祝之月在会场外铺开三张路线图。
水路、盐路和牲畜路,分别通往百津、盐场和北境军镇。三王都想让自己的军队掌握三条路的调度权,因为谁拿到钥匙,谁就能决定哪批货先走,哪批货必须停在泥里。
“任何一条路发生争议,都不能自动封锁另外两条。”祝之月说。
商盟代表问:“如果敌人从水路进来?”
“封水路,不封盐路。”
“如果军粮走盐路?”
“军粮单独记,不把整条盐路变成军路。”
她把路线图交给三方共同保存。盐场保管盐路钥匙,水司保管水路钥匙,军户代表保管军镇路钥匙;每把钥匙都配两份登记牌,一份随钥匙走,一份留在公共柜里。
三王使者认为这是分裂调度。
韩叶看着三张图:“原本就是三条路,只是以前被一只手同时抓住。”
第一天,三把钥匙都没有按时交接。盐路的人等水路账,水路的人等军镇许可,军户代表又等灰原护市队确认。货车停在路口,车夫把鞭子摔在地上,说新的规则还没开始,损耗已经由他们承担了。
祝之月让人把等待原因写在路牌上,韩叶则把停泊损失按粮、药和牲口三类折算。补偿不意味着谁可以无限等待,至少让决定停路的人在纸上留下名字。
第二天,三方同意临时货单先行:只写货物、数量、出发地、目的地和收货人,不等另一条路的完整确认。货到之后补印,若无人补印,发出方承担寻找责任。
第一张临时货单就出了岔子。
一辆装盐的车在山口被军户代表拦下。车上的盐袋有盐场红绳,却没有军镇路印。押车人说自己走的是盐路,不该受军镇路约束;军户代表拿出共守条款,指出任何过境货物都必须有去处和收处。
争执半个时辰,第一袋盐已经被划开,白盐落进泥里。
韩叶赶到时没有先追究谁动了刀,只问押车人:“这批盐去哪?”
“百津。”
“谁收?”
押车人拿出一张私契,收货人是百津一名商户,印却是三年前的旧印。祝之月查到商户已经病死,铺子由侄子接手。侄子承认是自己订货,却不愿补新收货印,担心补印后被三方同时征费。
韩叶把那袋被划开的盐分成两份,一份赔给盐场,一份带回作为路损样本。随后,三方共同改写货单:收货人必须本人确认,代收人要写授权来源,路段责任按最后一次签收切开。车夫不再需要证明自己奉哪一面王旗,只需要证明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规则公布后,商户们仍嫌手续多。第三天,一辆盐车却在百津顺利交货,侄子在货单上按下新印。印不漂亮,至少让盐真正找到一个愿意承认的人。
水路上的船比北路慢一日。船工抱怨三条路时辰不同,无法安排转运。祝之月公布近十日实际到达时间,不再承诺三路同步,只要求迟到必须写明水位、换岗、天气和等待谁的许可。
军镇路上,一辆车因为护卫换岗停了两个时辰。车夫觉得自己受损,军方说换岗是安全需要。双方争到路牌旁,最后由军方把换岗点和预计时长写进通行票;车夫若选择绕路,能提前知道代价,而不是走到关口才被迫等待。
一辆军粮车随后在村社路翻倒。村民帮忙抬车,却要求得到工时票。军镇说护粮本就是村民义务,韩叶让军镇把这句话写出来,村民则拿出过去修路的记录。最后工时按公共救灾计,军镇承担车损,村社获得下一季度维护费。
事情传开后,三王都想把自己的道路列为“优先路”。祝之月拒绝使用这个称呼,只把优先级改成货物类别:伤药走最稳的村社路,军粮走有护卫的军镇路,普通盐货走边市路。路线不是权力的奖赏,而是货物和风险之间的选择。
有人在北路上涂改了一张货单,把“边市公共屋”改成“王府仓”。押车人坚持自己没有动笔,商盟却要求以涂改罪扣押他。韩叶把货单列为污染样本,暂不指定凶手,货物按原交接地点暂存;三条路各自派人查泥、墨和换岗时间,任何一方不得先拿自己的路账盖过别人的证词。
夜里,三张不同颜色的票钉在同一块木板上。它们没有合并,票根却在下方接出一条共同的收货记录。路的分开不是互不相干,而是让每条路知道自己在哪一段承担了什么。
三条路因此有了三种责任:水路负责船身和水位,盐路负责货物和收货,军镇路负责护送和征用。若货在路口消失,不能再用“它经过了别人的路”一句话把空白推走。
韩叶把第四个空位留在木板下方。
“还要修第四条路?”何朴问。
“不是。”韩叶说,“是提醒他们,路会增加,钥匙不能重新回到一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