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重的第七日,宫中传出消息,说先帝已经在昏迷中签下了继承令。
消息很快变成三种说法。
太子府说,印记证明先帝认可太子。
次王府说,印记落在一份军政会签上,说明先帝同意由次王护军。
内廷则说,皇帝只是碰到了纸,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签字。
三方都要求先封宫门,再由自己解释那枚指印。
韩叶赶到内殿时,皇帝尚未咽气。床边站着三名老臣、两名内侍、一名负责水闸的船工和许缜。桌上有三样东西:一张没有写完的遗诏、一册水闸记录和一张用药单。
老臣说皇帝最后一次醒来时看见了遗诏,应该已经表达了继承意愿。
船工说皇帝先问的是水闸有没有关。
内侍说皇帝问过粮价。
每个人都记得一部分,没人能证明自己记得全部。
韩叶让记录官把三人的话分别写下,不许先拼成一句完整遗言。老臣认为这会让先帝的意思显得模糊,韩叶说:“模糊是现在的事实,不能因为害怕它,就替死者补出一句清楚的话。”
皇帝在半夜醒来一次。
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手指在褥面上动了两下。内侍把遗诏移到他面前,老臣说应当让他按印,船工却发现水闸记录上写着下游正在涨水。
皇帝没有看遗诏,先问:“闸关了吗?”
船工答:“南闸已关,北闸还差半刻。”
皇帝闭了闭眼:“先关北闸。”
内侍立即跑出去传令。老臣想拦,说不能让一个临终人的口头话盖过遗诏,韩叶让他把反对理由写在旁边。北闸在半刻后关闭,下游三村避过了夜间洪水。
回来的人把水闸回执放在桌上。皇帝这才将手伸向遗诏,指腹沾到印泥,却没有留下完整指纹。手指落在纸面右下角,印泥形成半枚模糊的红痕,刚好压住一行尚未写完的字。
三名老臣立即争执。
有人说这是临终会签,有人说只是手指滑过,有人说先帝已经用关闸命令证明自己仍在处理国事。
韩叶没有让任何人先拿走纸。遗诏、印泥、药单、水闸回执和当夜传令路线分别封存,三名不同机构的记录官各持一份编号。
皇帝在天亮前去世。
宫内准备宣布继承人,韩叶却先让三名老臣分别回答四个问题:何时见到皇帝,站在什么位置,皇帝说了什么,自己是否接触过遗诏。
第一名老臣说皇帝说过“太子”。第二名说皇帝说过“军队”。第三名只听见“水闸”。三份证词互相冲突,却都不能因此被销毁。
许缜要求按送达时间执行内廷准备好的继承告示。
“告示由谁写?”韩叶问。
“内廷。”
“谁见过皇帝亲自确认?”
许缜没有回答。
韩叶把临终记录抄成三份,一份交宫廷,一份交议会,一份送往水路议会。有人认为水路议会无权看皇帝遗言,她说:“水闸记录证明皇帝最后确实改变过一件会影响百姓生死的事。那件事不能因为发生在继承争议旁边,就从国事里消失。”
水册公布后,三村共同派人守住闸房。守闸人不再只听宫门急令,凡要改水位,都须留下时间、理由和下游通知。皇帝的最后指印从一纸遗诏旁,延伸到一座闸门的日常。
第二日,宫门内外争执了三日。太子府要公布指印,次王府要公布军政会签,议会要求先公布所有证词。韩叶同意公布事实,却不公布尚未完成保护的证人住处;任何一方不得把证词作为追杀异议者的名单。
一名老臣问:“若最后无法证明先帝选了谁,景衡朝怎么办?”
韩叶看着那半枚指印:“先办能证明的事。粮、兵、水和人身安全不能等继承争出来。”
临终会签因此没有产生一个确定的继承人。
它留下了半枚指印、一册水闸记录、三份互相矛盾的证词和一条更难被夺走的规则:后人可以争论指印的意义,却不能把临终前真正发生过的事从记录里删掉。
水册送往下游后,三村派来的代表在闸房外争了起来。上游村说皇帝最后的命令救了他们的田,下游村说若北闸晚关半刻,淹掉的是自己的屋。韩叶让双方把受益、损失和实际守闸工时分别写出,不让“皇帝救了我们”成为任何一方免除维护责任的理由。
守闸人拿出旧值守簿,里面四个月没有记录夜间开闸。有人要求把簿子视为失职证据,守闸人说夜里一直有人值守,只是旧规矩不必写。韩叶让他把“无需记录”也写进解释栏,并要求从此以后每次改闸都留下两名见证人的名字。
三名老臣在临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