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雨刚停,宫城外的青砖还在往下渗水。
韩叶把临时审理台设在旧礼部的廊下。这里没有高台,三王的席位与证人的木凳只隔着一张窄桌。桌上放着三只不同颜色的封泥盒,分别来自景王、梁王和陈王的记录官。盒子旁边没有王印,只有一面写着“所见、所闻、推断”的白布。
景王的记录官先提出异议:“遗诏关系国本,证人应由王府和中书共同核定。”
“共同核定之后,剩下的还是证人吗?”韩叶问。
“至少要保证可信。”
“可信不是出身。先把你们认为不可信的人说出来。”
记录官没有接话。廊外挤着看热闹的人,有宫门守卒、抄经的女史、来送菜的车夫,还有昨夜被拦在宫门外的难民。没人敢大声议论,可每当雨水从瓦檐上落下来,整条廊子便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韩叶让第一名证人进来。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封泥匠,左手少了食指。他在宫里做了三十年封泥,认得各处泥料,却从未见过皇帝的脸。梁王的记录官当众问他:“你只管泥,怎能证明遗诏是真的?”
封泥匠把手伸到桌边,指甲在三只盒盖上各刮了一下。
“我不能证明纸上写了什么。我只能证明这三块泥不是一炉出来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不同日子封过它们。”
他没有说谁在撒谎。韩叶让记录官把“不同日子封过”原样记下,再问他有没有亲眼见过寝殿的封泥盒。
封泥匠点头:“先帝不用宫里现成的赤泥。他嫌赤泥裂得快,命人从西山取细白土,混鱼胶。那种泥干后不是红,是灰里带一点青。”
三王呈上的封泥,分别发红、发黑、发黄。没有一块完全符合。
第二名证人是守夜门的老内侍。他说遗诏送出那夜,宫门确实开过一次,但开门牌上写的是“送药”,不是“送诏”。
陈王的记录官立即问:“你为何现在才说?”
老内侍抬头看他:“因为那晚送药的人死了。死人不能来替我作证,我只好自己来。”
这句话让廊下安静了一瞬。
韩叶没有追问死者是谁,只让他画出送药车经过的门、停留的时辰和车轮上的泥。老内侍的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路线绕过了寝殿,却经过了抄手房。
第三名证人是抄手。她曾替内廷誊录诏书,先问清楚韩叶:“我说错一个字,会不会被三位王爷各自拿去用?”
“会。”韩叶答,“所以你只说你亲手碰过的纸,不替任何人补齐一句话。”
抄手说,送到她手里的原纸有四张,抄完交回时变成了五张。多出来的那张没有正文,只有半截被裁掉的末行。她当时以为是废纸,顺手压在砚台下面。第二天,那半截纸不见了。
景王终于开口:“一张废纸,能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在抄写前后动过纸。”韩叶说,“不能证明谁下令。”
景王冷笑:“你把所有人都叫来,最后只得到一堆不能定罪的碎话。”
“碎话也有重量。”韩叶看向他,“把它们拼成完整结论的人,才应当承担拼错的代价。”
轮到送纸人时,变故发生了。
他刚走到桌前,廊外忽然有人喊“刺客”。守卒拔刀,三王的侍从同时向前。送纸人被吓得跪下,手里的竹筒滚进雨水里。韩叶没有让人追所谓的刺客,先命人封住竹筒。
竹筒里没有刀,只有一张被油纸包过的薄片。
薄片上记着当夜送药车的编号,编号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取回第四页。
许缜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一直没有入席,像是故意把自己留在证人与权力之间。
“这行字谁写的?”他问。
送纸人脸色发白:“不是我。我只负责把筒送到抄手房。”
“送给谁?”
“一个戴白玉扳指的人。”
三王身边都有戴扳指的侍从。证词没有把刀指向任何一人,却让每个人的手都离开了桌面。
韩叶让五名证人分别在白布上签下三栏:亲眼所见、听人所说、自己的推断。难民也被叫进来。他不识字,便按下指印,又在记录官的引导下画出一辆没有粮袋的车如何从侧门出去。车辙的方向与送药车编号对上了。
审理持续到天黑,最终只确认三件事:遗诏曾被拆分转抄;原纸至少少过一页;有人借送药车把其中一页带出宫门。至于谁下令,尚无足够证据。
景王要求立刻以伪证罪收押抄手,梁王要求把封泥匠交给王府复审,陈王要求公开宣布遗诏仍然有效。韩叶三项都没有答应,只把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