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之有些担忧地说:“大帅,我军虽然人多,但大半是新招的流民,缺乏训练,军纪也……末将担心真的打起来会吃亏。”
安重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我军士气正盛,杜重威那点禁军根本不堪一击。好了,都回去准备吧,明日一鼓作气,拿下宗城!”
第二天清晨,大雾弥漫。
两军在宗城外的旷野上列阵。安重荣的部队确实声势浩大,十余万人排开阵势,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然而正如赵彦之所担心的那样,这支仓促组建的大军存在着致命的缺陷——缺乏训练,号令不一,很多新兵连最基本的阵法都不会。
战斗一开始,安重荣的精锐前锋确实取得了一些优势,冲乱了杜重威的前军。但杜重威毕竟久经沙场,他沉着地调遣中军稳住阵脚,同时派出两支骑兵从侧翼包抄。
就在这关键时刻,安重荣大军的软肋暴露了出来。那些新招募的流民部队在契丹式的骑兵冲击下惊慌失措,开始溃散。溃散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蔓延,先是后军,然后是左翼,最后连中军都开始松动。
安重荣骑着马在阵中来回奔驰,嗓子都喊哑了:“不许退!都给老子顶住!”但兵败如山倒,任他如何呼喝,溃散的士兵们只顾没命地逃跑,踩死踩伤者不计其数。
到了下午,安重荣的大军彻底崩溃了。他本人在亲兵的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几百残兵逃回了镇州附近的一座小城。
小城的守将叫安重信,是安重荣的本家兄弟。安重荣满身血污地逃进城里,一屁股坐在县衙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张曾经霸气十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茫然和疲惫。
“大哥,外面……”安重信凑过来,欲言又止。
“说。”
“杜重威的追兵已经在十里之外了。城里的兄弟们……人心散了。”
安重荣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再睁开时,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大半:“重信,咱们兄弟一场,你说句实话,还能不能守?”
安重信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当天夜里,安重信带着几个亲信摸进了安重荣的卧房。安重荣和衣而卧,听到动静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手中的刀。
“重信,你……”安重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哥,对不住了。”安重信的声音在发抖,“杜重威说了,只要献上你的首级,全城将士都可免死。大哥,我不能让城里的弟兄们陪你送命。”
安重荣盯着这个同族的兄弟,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苍凉:“好,好得很。我安重荣自诩英雄一世,没想到最后栽在了自家人手里。来吧,这颗脑袋,你们拿去换命吧。”
刀光闪过。
一代枭雄安重荣的生命,就这样终结在了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的首级被快马送往开封,石敬瑭看了一眼,便急忙命人用上等檀木匣子装好,星夜送往契丹。
耶律德光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正在北方的行宫里烤火。他打开匣子,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石敬瑭,虽然是个窝囊废,但还算懂事。”
而远在开封的石敬瑭,这天夜里独自坐在寝宫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他端着酒杯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寝宫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的脸。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石敬瑭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安重荣啊安重荣,你以为朕不想挺直腰杆做人吗?可你知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宫殿的重重帷幕,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司马光说:安重荣其人,勇武有胆略,然刚愎自用,不知权衡。他道出了五代武人的逻辑——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句话诚然赤裸裸地揭示了乱世权力的本质。但他自己的失败,恰恰也印证了另一条更深刻的规律:仅凭武力与血气,不足以成大事。他聚集了十余万乌合之众,却没有训练、没有纪律、没有长远的战略规划,只凭一腔愤慨和对石敬瑭媚外政策的痛恨便仓促起兵。这种愤怒本身是正义的,石敬瑭割地称儿的屈辱政策确实伤害了中原王朝的尊严与利益,但正义的愤怒若没有理性的驾驭,最终只会将自己撞得粉身碎骨。安重荣输掉的不仅是一场战役,更是一个虽正当却缺乏实现路径的理想。他的头颅被献给契丹这件事,是五代乱世中最辛酸的一幕——一个最有血性的人,最终成了他所痛恨的媚敌政策的祭品。
作者说:我反复琢磨安重荣这个人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一种非常奇特的矛盾感。一方面,他说的那句“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确实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五代政治的窗户纸——那本来就是一个谁拳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