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冲张军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进了厨房,白气从帘子缝里钻出来一股,又合上了。
张军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摸起桌上那支筷子,随手转着。
店里这会儿人不多。靠门那一桌坐了个穿长衫的老先生,面前一碗馄饨快见底了,正拿手帕慢悠悠地擦嘴。里角那桌坐着两个年轻人,像是工友,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掌柜的在后厨忙着,前头就一个跑堂的小伙计,提着一壶热水在桌间转。
张军打量了一圈,目光又挪到窗外。
街上倒是十分热闹。
卖菜的、拉车的、提篮子的、赶着上班的,来来往往,把半条街挤得满满当当。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开了门,裁缝铺的伙计把板子拆下来摞在门口,杂货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嗑瓜子,跟隔壁的街坊说话。几个小孩追着一辆拉货的板车跑,被车夫回头骂了两句,笑着四散开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镀上一层暖黄色。
张军转着筷子,眼睛看着窗外,耳朵竖着,听店里店外那些零碎的话。
老街坊的闲话,没什么正经的,可这种地方,恰恰最容易漏出些什么来。谁家出了事,谁家的男人昨晚没回来,哪条巷子里来了巡捕,哪个弄堂口被堵了。
这些事,用不着一本正经去打听,坐在这里喝碗馄饨,自然就往耳朵里进。
张军没急着开口,就转着筷子,等着。
锅里的馄饨开了两滚,白气又一次腾腾地冒上来。
“馄饨来喽!”
不一会,刘姐的声音从后厨那头传出来,帘子一掀,他本人端着个青花大碗,碗里热气腾腾,白雾顺着碗沿往上蹿,一路飘到张军鼻子跟前。
她步子走得稳,碗里的汤连晃都没晃一下,走到桌边,把碗往张军面前一搁,又顺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瓷勺,搁在碗沿上。
“趁热吃,刚出锅的。”
张军凑近碗边,低头闻了一下。鲜肉混着葱花的香味,夹着一股子辣油的辛气,一股脑儿钻进鼻腔里。他眯了眯眼,长长地“嗯”了一声。
“真香呀!刘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就你嘴甜。”刘姐拿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纹堆到一块儿,“好吃多吃一点,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续。”
“好嘞。”
张军应了一声,抄起瓷勺,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和辣油混在一起,烫得他吸溜了一下嘴,可就是这一口,最对胃口。他吃得快,一勺接一勺,碗里的馄饨很快下去了小半。
他最喜欢来这里吃馄饨。刘姐家的馄饨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可就是这口热乎劲儿,料实在,味正,吃着踏实。
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斜对面传来一阵嘈杂。
起初是一两声喊,跟着人声越来越密,像是一群鸟被什么东西惊了起来。张军嘴里还嚼着半只馄饨,抬眼往窗外看。
斜对面街角那个告示栏前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三三两两地往那边凑。先是在附近走动的几个闲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跟着路边铺子里的伙计也探出头来,再后来,连街对面几个买菜的妇女也提着篮子围了上去。
人群越聚越厚,把告示栏前头那片空地堵得严严实实。
“咦?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围上去了?”
张军放下勺子,伸了伸脖子往外看。
店里那几个吃早点的客人也被惊动了,靠门那桌的老先生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往窗外望。里角那两个工友也放下了筷子,其中一个踮起脚来看。
“是76号的人。”跑堂的小伙计正巧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水壶,压着嗓子跟掌柜的说了一句,“我瞧见了,两个穿黑衣服的,在告示栏上贴告示呢。看那架势,肯定又是通缉画像。”
“76号?”旁边那桌一个中年男人接了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听说昨晚上八仙楼那边死了人,好像是个当官的被暗杀了,动静闹得可不小。会不会跟这事儿有关?”
“八仙楼?”另一个瘦些的男人也凑过来,“昨晚上我路过那一片,巷子里全是巡捕和当兵的,哨子吹得满天响,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原来真是死了人?”
“死的听说是个当官的,76号里头管审讯的,姓卢。”
“哎哟,那可了不得。”
“可不是嘛……”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低,可越说越来劲。靠门那桌的老先生馄饨也不吃了,干脆站起来,把碗一推,往门口走了两步。里角那两个工友互相对看一眼,干脆也起身了,其中一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