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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伦看得一清二楚。
他再往前一步,白意触到钢梁边缘,那里攀附着的层层怨影立刻象被拔了皮,一下全缩回黑水里。
那截残肢掌心白眼死死盯着他,白得发浊的瞳孔里,终于慢慢浮起几分说不清的阴冷怒意。
它能感觉到这白意在克它。
不是克它的力,是克它凝起来的怨,克它这些年靠潮水、靠死人、靠祷声一点点堆出来的壳。
“你师父快死了。”它低声开口,象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现在走,还能活。”
“你留下,只会陪他一起沉。”
西伦终于抬眼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象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
“老师。”西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了整片黑水,“你保护了我两年,请让我保护你一次吧——”
白意又亮了一点。
他脸色随之更白,唇边甚至渗出一丝血线,可步子还是没停。
“哪怕只有一次呢!”
这句话落下,伦德整个人都象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没打算走了。
在西伦来之前,他想得很清楚。
这里的东西太怪,怪得一旦脱出旧腔,七码头、临海站、南边那一片沿海居民区,都可能要跟着遭殃。
十年前父亲没退,这一次轮到他,也没什么可退的。
大不了象当年那样,把自己和这鬼东西一起压进海底。
人命而已。
他不是第一次拿去赌。
可现在,西伦站在这里。
白色圣芽照着雨幕,也照着他记忆里那条早该断掉的线。
十年前,是父亲为了掩护他,一个人提刀迎向了“神”。
十年后,是他的弟子,明知前面是什么,还是进来了。
伦德嘴唇抿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一下,眼底有两道念头狠狠干在一块。
如果只死他一个,倒也罢了。
可把自己的弟子一起卷进来
他做不到。
偏偏那残肢象是看懂了什么,白眼里掠过一丝恶意,九条触肢在同一瞬间全都躁动起来,四面八方朝两人压来。
黑水翻腾得更加厉害,连旧腔顶上的钢梁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与锈铁不断往下坠。
它在苏醒。
不,不是苏醒,是在被逼着更进一步地醒来。
再拖下去,就真谁都走不了了。
伦德忽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尤豫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几乎要烧起来的狠。
他声音不大,象在对西伦说,又象在对十年前那个被雨水淹没的自己说。
“十年前那一次懦弱,让我后悔莫及。”
西伦眼神一顿。
伦德盯着前方那截苍白残肢,嘴角缓缓扯开一丝带血的冷笑。
“我以前总觉得,和父亲战死,是儿子的荣耀。”
“可今天——”
他手里的黑钢长枪忽然开始颤。
不是怕,是鸣。
低沉的枪鸣一点点拔高,像夜里被风撩开的星火,越来越亮,越来越锐。
下一刻,枪身之上,一缕缕赤色辉光沿着纹路骤然攀升,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线,再然后,整杆枪都象被晚霞与星芒同时点燃!
“如果和自己的弟子一同战死——”
伦德脚下一踏,钢梁轰然炸开一圈积水。
“那是我这个师父的无能!”
轰!
赤色枪芒冲天而起!
西伦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把白意往前一送。
那缕圣芽白光并不强,却刚好压在了迎面涌来的怨潮上,把那些乱糟糟的祷声、哭声、咒骂声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仅仅是一瞬,伦德前方那片最粘最重的精神拖拽,竟硬生生被清出了半步空档!
半步,够了。
伦德长枪起势,整个人象从血和雨里拔出来的一道赤星。
枪尖先破第一条触肢!
啪的一声,那条黑索连同末端人脸直接炸碎,碎成漫天腥臭黑雨。
第二枪自下而上,挑裂第二、第三条触肢,赤芒如火,生生在黑水里划开一道半圆弧,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象被点燃。
第四条、第五条触肢扑上来,想要缠枪,伦德手腕猛地一转,枪势不再是刺,而是碾——
赤芒裹着枪身,象一颗被硬生生掷进旧腔的星辰,轰然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