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了十年。”
他看向西伦,眼神疲惫,却比昏迷前清明了太多。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还在想着死在那里,就算还债。”
西伦摇头:“你活着才算还。”
伦德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老师也没教过讨喜的课。”
莎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沉重被这句平淡的话撬开了一点缝隙。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一束很淡的晨光从窗帘边缘钻进来,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
伦德看着那道光,忽然又轻声喊了一句。
“父亲!”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也没有怨。
只是怀念,只是告别。
西伦垂下眼,没有打扰他。
右腕袖口下,那圈黑气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像听见了什么,又象在等待什么。
远处的城市排水道深处,浑浊河水缓慢流过石壁。
一点苍白残屑卡在锈蚀铁栅之间,黑气与灰白细丝相互缠绕,时而分离,时而撕咬。
水声细碎。
象极低的笑。
又象一首还未唱完的歌。
晨光一点点铺开。
伦德庄园的窗玻璃上,还挂着昨夜残雨留下的水痕。
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慢滑落,在窗台边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迹,像某种未干的泪。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稳。
木柴劈啪作响,暖意从炉膛里涌出来,驱散了药水、血腥与潮湿衣物混杂出的气味。
西伦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伦德喝下半杯,又重新靠回枕头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固定着,肩背几处淤青泛紫,胸口呼吸时还有轻微起伏不稳。
但比起昨夜那种随时会被黑线拖进深水里的死相,眼下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那双眼睛清醒了。
不再象被雨困住。
莎拉在一旁翻看医生留下的药单,眉头皱得很紧。
“你这条骼膊,短时间别想用力。”她把药单往桌上一放,“还有胸骨附近的挫伤,医生说最好卧床十天。”
伦德看了她一眼:“医生还说过我不该在昨晚下地。”
莎拉冷冷道:“所以医生是对的。”
“我还活着。”
“那是因为有人把你背回来了。”
伦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西伦身上。
西伦脸色仍旧很差。
他昨夜换了干净长袍,头发也擦过,可眉眼间的疲惫压不住。
唇色偏淡,指节偶尔会轻轻发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安静,象水面下藏着沉重的铁。
伦德低声道:“你去休息。”
西伦放下杯子:“老师的左臂还需要再看一次。”
“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只是确认黑线没有扩散。”
伦德皱眉:“你的精神力还没恢复。”
“所以我现在不用术式。”
西伦说得很平静。
他伸手按住伦德左臂外侧,隔着绷带轻轻触摸。
绷带下的血肉微微发烫,深处仍残留一点阴冷的滑腻感,像潮湿石缝里未被日光照到的苔。
那截残肢留下的污染确实被压住了,没有继续沿血管往上爬。
但它还在,安静地蛰伏着。
西伦的指尖顿了顿。
那东西像睡着的虫卵,表面看不出动静,里头却仍有细小的颤音。
伦德察觉到他的停顿:“很麻烦?”
“能处理。”西伦松开手,“只是需要时间。”
伦德看着他:“你说能处理的时候,一般就是真的很麻烦。”
“老师还活着。”
“这句听起来更麻烦。”
莎拉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
明明一个差点死在海底旧腔,一个把自己熬得象刚从坟里爬出来,却偏偏还能这样平淡地斗嘴。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觉得胸腔里压着的某些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赛维送来热粥与新熬的药汤。
伦德勉强喝了几口,手指微微发抖,最后还是放下了银勺。
这具身体被黑水、残肢、污染与昨夜的搏杀压榨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