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户的门都开着,饭菜的香味从各家窗口飘出来。
张婶正坐在门口扇蒲扇剥毛豆,看见伦德,眯着眼睛认了半天:
“哎哟,这不是罗伊家的小子吗!多少年没见了,长这么高了!”
伦德微微欠身:“张婶好。”
“好好好。”张婶咧嘴笑,门牙豁了一颗,“你妈天天念叨你,总说你在城里忙。这回多住几天!”
“会的。”
母亲在旁边笑:“他就住两天。”
“两天哪够!”张婶嗔怪了一句,又转头对着巷子里喊,“老王头!罗伊家的小子回来了!”
对面传来一个粗嗓子:“哪个?伦德?那小子回来了?”
一个矮胖的老头从对面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嗬,真是你小子!”老王头挤着眼打量他,“好家伙,比你爹还高了。”
伦德笑了笑。
母亲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跟遇到的邻居点头打招呼。
整条巷子的人似乎都认识他母亲,每个人路过都要搭几句话,借了一瓶醋还没还的、上周帮着照看了半天猫的、前天一起去赶集的。
伦德默默走在母亲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现在理解母亲为什么不愿意搬了。
这不是一栋房子的问题。
是一整条巷子、一整片街坊的人情和温度。
母亲一个人住在这里,并不孤单。
她有她的邻居,她的早市,她的菜篮子和碎花围裙。
她不需要大房子和管家。
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偶尔会回来。
两人走出巷子,沿着一条缓坡走上了小镇边缘的矮丘。
丘顶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下有一条石凳。
石凳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伦德记得,那是小时候他跟一群孩子用石子刻上去的。
母亲在石凳上坐下来,伦德站在旁边。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大片的橘红色。
远处的麦田被风吹出一波一波的金色浪涌,教堂钟楼的尖顶在暮色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这地方没变。”伦德说。
“没变。”母亲应道。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落日。
蝉鸣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开始试探性的鸣叫。
母亲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方。
“你在城里”她又开口了。
伦德等着。
“有没有找个姑娘?”
“没有。”
“也不着急。”母亲的语气很平淡,“遇到合适的再说。”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但要是遇到了,带回来让我看看。”
伦德偏过头看着母亲。
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
她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边两道浅浅的法令纹。
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伦德说。
母亲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站了起来。
“回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伦德扶着她的骼膊,两个人沿着缓坡往回走。
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各家窗口洒出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到家之后,母亲给他铺了床——就是他小时候睡的那张铁架子床,床垫换过了,但床架还是原来那个,油漆剥得坑坑洼洼。
“早点睡。”母亲站在房门口说。
“嗯。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伦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的正下方延伸到角落,象一条河流。
小时候他总觉得那条裂缝象一把剑。
现在看来,更象一条枪。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纸已经泛黄脱胶了,有些角落卷了起来,露出下面的灰泥。
他闭上眼睛,没有暴雨声,没有海浪声。
没有诡异的低语。
只有隔壁传来母亲关灯的轻响,然后是整栋小楼归于彻底的寂静。
伦德在这份寂静中,安稳地睡去了。
清晨!
伦德是被一阵剁菜声吵醒的。
咚咚咚咚——节奏均匀,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