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过强闯封锁的人。
也见过发疯的病人。
可没见过一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象死人,却仍让人不敢扣动扳机的三阶非凡者。
西伦跨过路障。
前方的旧纺织厂空地,终于完整映入眼中。
流浪者营地已经不成样子。
粥棚烧塌了。
木桩焦黑,布幔挂在半空,象一片片被烧烂的皮。
地面满是黑色血迹和灰白石灰。
许多简易床铺翻倒在泥水里,被褥肮脏,药碗碎裂。
远处几栋旧楼塌了一半,砖墙上布满枪眼与灼烧痕。
空气里混着雨水、焦炭、消毒粉、腐甜病气,还有血。
很多血。
西伦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
这里发生过战斗。
不是围剿。
是有人从外面一路杀进来。
枪痕直,枪势狠,许多墙面被贯穿出圆形裂口。
赤星之枪留下的伤口,他认得。
西伦握枪的手微微收紧。
营地中央有一座旧钟楼。
钟楼原本属于纺织厂,早已废弃多年,半截钟面歪斜挂在墙外。
此刻,钟楼上方仍有非凡气息碰撞。
但那碰撞已经很微弱。
象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西伦抬头。
雨幕里,数道身影站在高处。
有人穿灰袍,有人戴鸟喙面具,有人披着贵族式黑斗篷。
更高处,一个瘦长男人立在钟楼残墙边。
他的脸隐藏在黑伞阴影下,身上没有夸张的威压,只有一种令人本能想要远离的腐败平静。
四阶。
西伦几乎立刻确认。
仿佛福尔斯那种,气血如溶炉的猎魔人。
而且还有着另一种让人难忘的气质。
湿冷、腐烂、像病床边等待病人咽气的医生。
钟楼墙上,伦德被一杆长枪钉住。
那杆枪穿过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挂在裂开的砖墙上。
他的衣服破碎,胸前、小腹、腿侧全是伤口。
血被雨冲成淡红,一道道从墙面流下。
他还活着。
只是活得象一口即将散掉的气。
西伦站在营地中央,抬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没有立刻喊老师。
也没有冲上去。
他只是把黄金大枪慢慢提起,枪尖指向钟楼。
“下来领死!”
他的声音穿过暴雨。
营地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了。
那笑声带着荒诞与讥讽。
“又来一个三阶。”
“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些下城区的家伙,真以为三阶就能改变什么?”
“别急,他身上的秘密更多。图索尔那边、武装暴动党那边,好象都在盯他。”
“可以一起收了。”
“先把伦德的血放进培养皿,茧房快开了,别误了时辰。”
几名灰袍人低声交谈,象在讨论药材的先后顺序。
周围那些旁观势力也在沉默中移动。
没有人离开。
也没有人出手。
他们只是看着。
如同许多年前,有人看着贫民窟着火,看着殖民地死人,看着医院把病人推进地下室。
他们习惯了。
甚至已经不觉得这是一种选择。
钟楼上,伦德费力地睁开眼。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
他看见了西伦。
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那笑牵动伤口,让他咳出血。
“你”
声音很轻。
可西伦听见了。
“你不怕死么?”
西伦仰着头。
暴雨打在脸上,冷得象刀。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哑,最后几乎象被撕开的哭声。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在雨夜里打骂他,骂他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为什么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多看一眼。
那一夜,他躲在门外,雨水浇透衣服。
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