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用指尖轻轻按压,瘀点没有丝毫褪色。
他此时,心底已有了几分笃定,但眼下还需再多查探一些病患。
年轻民夫再次虚弱地伸出手,手掌摊开,露出里面两枚被汗水沾湿,色泽黯淡发黑的银币。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但利奥知道,年轻人所求的,要么便是将他治愈,要么便是聆听他临终的谶悔,代他做完临终前的祷告。
“我不是神职者。但我是个医生,你的征状还没严重到必死的程度,我会治愈你的。”
他现在手头暂时还没治疔瘟疫的草药,储量最丰富的金盏花药剂,是用来治疔外伤,瘀伤,内出血的;魔药的话,普通人喝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只要能搞清楚病症,以他熬制草药的速度,还能治愈很多人。
他又去查探了帐内其馀的病患们,他们的征状几乎完全相同,唯有少数几个胸口没有淡红色的斑点,但其中约有半数人,不只是胸口,连手臂上都出现了那种红色斑点。
“再坚持一阵,我还会回来的。”
利奥没敢看年轻人不知是充满希冀,还是失望的眼神,他快步走出营帐,心底竟是松了口气。
至此,他已可以确认,这场瘟疫的名字,应是“斑疹伤寒”那些出现于病患胸口的斑点,是病症已到中期的表现;至于扩散到四肢,便是接近晚期了。
这个时期的人们大概会称其为“营地热”“军营热”,因为这是一种广发于军营这种人烟密集场所的疫病。
利奥心底快速思考着:斑疹伤寒的传播媒介是跳蚤,而非肺鼠疫那种靠飞沫扩散的恶疾—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隔离与消杀便能削减其大部分的危害。
也难怪受害者大多数都是民夫和普通士兵,贵族老爷和骑士们寥寥无几,一方面是他们修行有呼吸法,身体足够强健;另一方面,他们的衣物也更加干净些,也不至于住在拥挤的大通铺,居住地的跳蚤更少。
相较于罹患以后,几乎必死的黑死病,斑疹伤寒的威力要弱上不少,但致死率在这个缺衣少药的时代,依旧可以高达百分之七十左右。
前世记忆里,俄土战争时期,英法联军军营里爆发的斑疹伤寒,致死率仍有百分之五十之多那已是接近四百年后的事了。
利奥之所以对这个数字的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大名鼎鼎的提灯女神“南丁格尔”便是在那场战争中崭露头角的。
利奥回忆着自己草药医生的传承,以及君士坦丁堡图书馆里看过的医书,迅速梳理出这种病的对症之药—薄荷,洋甘菊,车前草
但草药只是辅助,无法根治瘟疫。
此前他便提出过,要将病患的衣物、被褥尽数焚烧或高温蒸煮,彻底清除跳蚤与病原体,可眼下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这法子根本难以推行。
他心头掠过一丝无力:若是此刻派人扒掉那些患者身上的破衣烂被,军营里也凑不出足够的被褥与柴火为他们御寒。
多半不等疫病消退,患者就先被刺骨寒风冻毙了。
可放任这些藏着跳蚤的污染物留存,疫病便会象附骨之疽,在隔离区里反复蔓延,再多草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难怪弗拉德三世只当这些隔离区的病患们都已经死去了,也难怪这个民夫自始至终不认为利奥会是为他治病的医生,而是将他当作了聆听他临终祷告的神职者。
瘟疫对寻常人而言,根本就是上帝降下的神罚,是人力所无法抗拒的天灾!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走出了隔离区。
南丁格尔用来抵御瘟疫的法子他是很难复刻了。彼时的大英帝国可是世界第一的列强,法国也只是仅次于其一筹,它们所能提供的物资,即使要横跨大半个地中海投送到黑海之畔的克里米亚半岛,也绝非瓦拉几亚所能相提并论的。
“我只需管好自己的人就够了。”
“连弗拉德三世都不在意这些民夫,我又操心个什么劲儿?”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吗?弗拉德和他的吸血鬼们,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你不还是要跟这些魔物虚与委蛇吗?”
可越是这么想,他心底越是会浮现出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面容来。
他不是圣人,行事时,更多的是优先考虑保全自己;但他也绝不至于象那些成熟的上位者们一般,将这些病患们的性命都视作是可以轻易放弃的草芥。
“最起码,应该救下那些年轻人。”
“最起码,应该少死一些人。”
利奥不再尤豫,径直向弗拉德三世所在的中军大帐走去。
“回来了,还挺快。”
弗拉德三世看到利奥,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讶:“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病了吗?”
“营地热,就是军队里常出现的一种病症,这种疫病的传播媒介是跳蚤,还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来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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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
弗拉德三世眉锋微挑,若只是营地热,对于他麾下那些足够强健的战士们,应当还算不上太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