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都安排妥当了吗?”
孙承宗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他的发问,在空旷的堂内回响。
蔡鼎垂手而立,躬敬回话:“东翁,都已安排好了。”
“袁秘书他们昨日会后,索要了几面大屏风和纸笔,又简单分工后,便开始工作了。”
“我进去看了一眼,是把各个官员名录都拆了下来,切成纸条贴满了各个屏风。”
“后来听仆人说,那边的灯火,一直到三更天才熄灭。”
说到这里,蔡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而今日起来,天刚破晓,他们早早起了,开了个会,又分出两路人手,各自往宁远、锦州而去了。”孙承宗听罢,放下茶盏,笑道:
“果然是新政中滚出来的人物,和伯顺(鹿善继)书信里说的风格,果真是一模一样。”
“各个都是拿三更天当一更天过的疯子。”
站在一旁的蔡鼎,听了这话,心中却很是不服气。
他微微垂下眼睑,抿着嘴唇,没有接话。
论起夙兴夜寐,谁又还怕得过谁?
蔡鼎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初孙承宗初镇蓟辽时的场景。
那时刚刚开辟幕府,百废待兴,端的是箩路蓝缕。
帐下鹿善继、茅元仪、杜应芳、王则古,还有他蔡鼎那是何等的济济一堂,何等的意气风发。众人为了辽事,或扮做儒生试探谍报,或是顶着风雪勘探地形,或是通宵达旦整理粮饷武备。那时候,又有哪一个人不是这般夙兴夜寐,恨不得把命填进这辽东的冰天雪地里?
孙承宗看出了蔡鼎的神色变幻,开口继续问道:“如何,你还不欲出仕吗?”
蔡鼎抬起头,迎上孙承宗的目光,语气干脆,直接回绝。
“东翁,上回我已说过,蔡鼎本是山人,向来不喜约束。”
“这浑浑官场,与我不过是樊笼而已!”
这一桩问答,还得从前一段时间说起。
某一日,孙承宗在接收到一份天子来信后,突然下令,解散了蓟辽幕府。
一应府中人员,孙承宗亲自安排,各自按其意图、兴趣一一发遣。
如鹿善继、茅元仪这等原本就有官身在身的,孙承宗便修书一封,直接递给当今圣上,举荐他们去京中担任各类新政事务。
若是像蔡鼎这样仍旧是白身的,也根据各人特点,或是举荐出仕,或是向皇帝讨要国子监的读书名额。自那以后,曾经繁杂喧闹、掌管辽东重权的蓟辽幕府,竟是十数日之间,便空空荡荡。
到了最后,昔日那些并肩而坐的同僚们都已离去,最终只留下蔡鼎一人。
他梗着脖子,拒绝了任何举荐和出仕机会,仍是留在这督师府里。
看着蔡鼎这副倔强模样,孙承宗摇了摇头,也不再相劝。
“那只能劳烦可挹(蔡鼎的字)再辛苦一段时间了。”
“吏部那边已在加紧遴选,一应赞画培训过后,陆陆续续便会过来了。”
蔡鼎摇摇头,勉强一笑:“督师镇之以静,又将权责分配到人,其实督师府已经没以前那么忙了。”他张了张口,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孙承宗见状,哈哈一笑道:“怎么,可挹什么时候,在老夫面前,居然也有不能说的话了?”这句话,就象是扯断了蔡鼎心里紧绷的那根弦。
他猛地一咬牙,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督师不觉得陛下太过分了吗?!”
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住,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
“我不知督师为何突然解散幕府,但想来必定是与陛下有关。”
“督师到了蓟辽四个月,一事不做,只是修城,巡视,这想来也是陛下的指示。”
“到了如今,上面派了个狼心狗肺的袁崇焕过来不说,又将职责细细拆分”
蔡鼎的声音有些发颤,眼框微红。
“这蓟辽督师,还是蓟辽督师吗?!”
这番话,在他心头憋了太久太久。
过往的蓟辽幕府,人才济济,号令一出,莫敢不从,那是何等的气派。
可如今呢?新政的风刮到了关外,眼看辽事终于有了起色,造就这一切的孙承宗,却仿佛被朝廷一步步架空了。
他跟着孙承宗风里雨里熬了这么久,心中岂能没有半点愤懑?
这不是说前程的问题!
他蔡可挹何时将前程放在眼里!
这是公道的问题!
“兴国公的那个课题,我和伯顺的看法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冲着督师您来的!”
蔡鼎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指不定那课题完成之日,就是督师您卸任之时!”
他横手指向堂外,低声愤言:
“我等到任之时,关外人心涣散,草粮皆无!”
“偌大辽左之地,仅有八里铺一个堡垒,以及中前所一座城池。”
“祖大寿甚至奔逃到觉华岛,拥众数万,惶惶然准备西奔蒙古,以保家业。”
“是我们!是督师带着我们苦心经营数年,方才有了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