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卿云回到白石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村口老槐树上的彩灯亮了
那是满仓叔让人挂的,红黄蓝绿的小彩灯缠在枝桠上,一闪一闪的。
在冬夜的黑暗里象一棵提前开了花的树。
母亲正在灶房里蒸年糕,听到院门响,从灶房探出头来。
手里还拿着沾满糯米的蒸笼布。
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确认他没瘦没伤没饿着。
然后才开口:“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年要在西安过年呢。”
周卿云把行李袋放在堂屋里,笑嘻嘻地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蒸笼盖子:
“妈,西安离咱村就四百多公里,开车大半天就到了。”
“有什么舍不得回来的。”
母亲看着他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样子,也是无奈。
想说他两句吧,这小子这次去的是未来媳妇家。
她似乎也找不到说他的理由
一年到头也就去这一趟。
多住几天也是应该的,这是礼数。
她这个当娘的要是连这都拦着,那才是不懂事。
但不说他两句吧,自己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两面。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屁股都没捂热就跑媳妇家去了。
这当老娘的,要说心里一点不吃醋,那肯定是假话。
最重要的一点是
她这个儿子现在出息了,有大出息了。
似乎自己也管不到他了。
别人家的小孩出去读书。
回来围着家里人要这要那。
虽说烦人,但至少父母有成就感。
自己家这娃出去读个书。
就跟变了个人样的。
别说要东西,就连妹妹他都照顾到了。
他做的事、见的人、签的合同、拿的奖,每一件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现在只能在灶房里蒸年糕、炸肉丸、给他洗衣服。
用这些最朴素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是他的母亲。
这种失落,只有为人父母的才明白。
你把他养大,教他认字,教他做人。
然后有一天他长大了,他的世界变得比你能看到的更大。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超过了你理解的范围。
你就只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
既为他骄傲,又觉得自己的位置好象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无声地替代了。
好在周卿云这次虽然回来的晚。
倒是一点也不眈误家里过年物资的准备。
没其他原因,就是酒厂的效益好。
账户里的钱根本发不完,年底的各种福利发了一茬又一茬
元旦发了一波,腊八发了一波,小年又发了一波。
家里的鸡鸭鱼肉堆在储物间里。
摞了好几层的麻袋和油桶把一整面墙都占满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那是根本吃不完。
完全不用上集市上去人挤人地抢了。
母亲看着家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感觉自己这儿子似乎回不回来也不影响自己过个好年。
至少,她还有个听话懂事不乱跑的闺女在身边。
“你这次在人家家里住了三天?”
母亲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一盆刚出锅的丸子轻轻吹着。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还没完全散干净的酸味。
“嗯。齐叔齐婶留的,说难得来一趟,多住两天。”
“他们带我逛了碑林和城墙。”
“碑林里有块颜真卿的《多宝塔碑》。”
“齐叔站在那里跟我讲了老半天,讲完以后还带我去吃了回民街的羊肉泡馍。”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家人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齐叔话不多,挺实在。齐婶做饭手艺好,跟妈你差不多。”
“她做的臊子面比妈你做的稍微淡一点,但也好吃。”
“不过我觉得妈你做的红烧排骨更好吃,她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他把母亲擅长做的提出来。
是想让母亲知道他在别人家吃饭也没忘了她的味道。
母亲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人家对你用心,你也得对人家闺女用心。”
“别整天光顾着写稿子,把正事给眈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