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年长的那位主编慢慢放下手里的稿子,抬起头来。
声音有点哑:“李总这稿子,周卿云是把整个时代都写进去了啊。”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就是老工人,退休之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我读这稿子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爹的影子。”
“我爹走的那年,厂里给他开了个欢送会,送了个搪瓷缸子。”
“印着‘光荣退休’四个字。他拿回家搁在柜子里,再没动过。”
“有一回我回家,看见他一个人坐那儿,把那个缸子拿出来擦。”
“擦完了又放回去。”
李总编点点头,眼框也有一点发热。
他何尝不是。
一整代工人,被时代的大浪卷起来,摔下去。
再挣扎着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往前走。
周卿云把他们写出来了。
李总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的决定。
“这部书,下一期,六月刊,头版位置空出来,先刊登五万字。”
“五万字,一期刊登这么多,会不会太多了?”
有人问:“咱们杂志一期总共才多少版面?这一下子去了小半本。”
“不多。”
李总编斩钉截铁。
“不但要登,还要提前预热。”
“明天就发消息出去,告诉大家。”
“六月刊的《收获》,要刊登周卿云最新的《人间烟火》系列。”
“让全行业都等着,让那些看我们笑话的人,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
他拿手指头敲着桌面,敲得笃笃响。
“这一仗,我要打一扬漂亮的翻身仗。”
“把《人民文学》,从第一的宝座上,给我拉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少见的狠劲。
被压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了周卿云送来的这杆枪。
几位主编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光。
这稿子往这儿一放,谁都明白《收获》的翻身仗,要来了。
管发行的老赵当扬就掏出小本子算账。
“李总,要是提前预热,咱们得跟印厂打招呼,让他们备足纸。”
“上回加印几回,老钱那脸拉得跟驴似的。”
“这回我提前去给他灌二两,让他先有个数。”
李总编摆摆手:“灌酒的事你看着办。先把消息放出去。”
当天的消息传出去,还没到晚上,整个出版界就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周卿云新作要上《收获》了,还是《人间烟火》系列第四部!”
“就是那个!据说这稿子,把李总编都给看哭了!”
“靠,这小子到底还是不是人啊,怎么他写本书感觉比我吃饭都容易。”
消息象一阵风,吹遍了大半个出版圈。
还没等六月刊出街,光是“周卿云新作将连载”这个信儿,就已经让无数读者翘首以盼了。
新华书店的征订电话被打爆了。
邮局那边也说,六月份的《收获》订阅量,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一倍。
而就在《收获》这边紧锣密鼓筹备六月刊的时候。
苏北小镇上,周建人却正被一桩桩烂事,逼得走投无路。
三叔公交代的差事,他拖了又拖,实在拖不下去了。
族老们催得紧,媳妇娘家人又天天上门堵着要说法。
老岳母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谍,手术费再凑不齐,医院就要停药了。
他实在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踏上了去上海的路。
一路上,他反反复复地打腹稿。
想着见了周卿云,该怎么说,怎么软硬兼施。
怎么把那层亲戚关系抬出来,好让那小子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想着,自己到底是长辈。
只要姿态放低一点,说几句软话,那小子总该给几分情面吧?
再怎么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可等真见了面,周建人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周卿云知道自己那大伯又来了的时候,还在庐山村小院的书房里写稿子。
听说亲大伯来了,他没有避而不见。
只是放下笔,洗了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周建人倒了一杯茶。
阳光通过树叶,落下一地碎影。
周建人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他的亲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