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令颐三人试着礼服的同时,陈文正正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里,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
这间工作室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上下两层,一楼打通了做雕塑工坊,二楼则是会客和休息的地方。
陈文正的朋友严济慈便是这个工作室的主人,他十年前从法国回来后就买下了这栋楼,当时价钱不贵,如今港城地价翻了几番,光是这栋楼就够他吃用一辈子了。
此时,工坊里光线极好,朝北的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天光从窗外均匀地洒进来,照得满屋通亮。
靠墙的位置整齐地摆着几排铁架,架上大大小小的雕塑错落陈列,有汉白玉的、青铜的、也有木雕和泥塑。
屋子正中是一张硕大的花岗岩工作台,台上摆着转盘、卡尺和一套德国进口的雕刻刀具。
旁边另有一张矮桌,上面搁着几摞素描本、解剖图和建筑画册,还有一只铜制的人体模型。
二楼会客厅布置得简净而有格调,墙上挂着几幅岭南派的水墨画,都是严济慈费尽心机跟一位广东老画家求来的。
此刻,陈文正便坐在这画下。
“我说你这个大校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沾满石膏粉的亚麻围裙,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全是这些年来被工具不小心划出来的旧伤。
这人便是严济慈,港城本地颇有名气的雕塑家。
他早年留学法国巴黎美术学院,师从当时欧洲雕塑界的几位名家,回国后作品在港督府和半山不少豪宅里都能见到。
他偶尔也在圣保罗书院兼几节美术课,和陈文正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
陈文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赞道:“这龙井不错,比你上回给我喝的那罐强多了。”
“上回那是去年的陈茶,我懒得换。”严济慈头也不抬,正拿着一把细锉刀修一件青铜雕塑,
“说吧,今日专程来找我做什么?你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总不会是专程来尝我的茶。”
陈文正放下茶杯,也不绕弯子:“有个学生想学雕塑,我替她来问问。”
严济慈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学生?你圣保罗的学生?”
“不是。”陈文正摇了摇头,“是外面一个姑娘,年纪不大,家里做生意的。
从小就喜欢捏泥人,据说捏得不错,她家里托人问到我这儿,想看看有没有正经学雕塑的门路。”
严济慈把锉刀搁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喜欢捏泥人——”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这姑娘自己是怎么想的?是真喜欢,还是家里想给她找个事做?”
陈文正想了想:“听她家里人说,是真喜欢。从七八岁起就偷偷捏泥人,后来被她母亲发现了,不让她在家里弄,她就跑到外面去捏。她母亲实在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
这姑娘捏出来的东西,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听描述,眉眼神态都做得出来,不像是胡乱捏着玩的。”
严济慈沉默了片刻,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半干的泥料,在手里慢慢揉着:“你说她还偷偷捏,那说明是真心喜欢。喜欢这东西是骗不了人的,不喜欢的人连坐都坐不住。”
他忽然又问:“她功课怎么样?”
“据说不太好。”陈文正如实道。
严济慈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听听,这不就是我当年的翻版吗?我小时候也是,先生在台上讲经史子集,我就在底下偷着拿橡皮泥捏小人,不知被先生告了多少回状。
后来我爹气得把我送到法国去学雕塑,说是让我吃够了苦头就自己回来了,结果我一去就是八年,回来的时候连法语都比中文说得利索。”
陈文正被他这话逗笑了:“所以我才来问你嘛。”
“你问问她家里,愿不愿意把她送出去。”严济慈把手里那块泥料往桌上一搁,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真想学雕塑,就得趁现在打基础。素描、速写、人体结构,这些基本功一样都不能少。
光会捏泥人可不行,泥人捏得再像,没有素描底子撑着,将来也走不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学艺术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冲着出名、冲着赚钱,趁早别学,学了也是活受罪。
这行当,十个学艺术的,最后真正能靠这个吃饭的,不到一个。
其余的人要么改行了,要么靠家里养着。
你跟人家家里说清楚,别到时候花了钱、费了力,最后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文正点了点头:“这些话我会带到,不过那姑娘的天分据说确实不错,家里人也挺支持她学这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