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到齐后,侍应生们便鱼贯而入,引着众人往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宴会厅里摆了几十张圆桌,错落有致地铺排开去,每张桌上都铺着雪白的锦缎桌布,中央摆着一只插满鲜花的水晶花瓶,瓶旁搁着银质烛台和烫金菜单。
桌与桌之间留着宽敞的过道,侍应生们端着托盘在过道间有条不紊的穿行。
主桌设在宴会厅正前方,是一张格外大的圆桌,周爵士作为东道主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港督府代表亨利先生和南洋侨领、霍庭深等重要宾客。
再往前是一个铺满红色地毯的舞台,台上布置得庄重而不失体面。
舞台两侧各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立牌,牌面裱着深蓝丝绒,上面用金漆各写着一行大字:“南洋水灾赈济慈善晚宴”。
台前垂着一条半人高的横幅,红底黑字,是今晚募捐的主题口号:“血浓于水,守望相助”。
令颐三人跟着霍太在紧挨主桌的一侧落了座。
她们这一桌坐的多是港城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做外贸的、开钱庄的、搞船务的,都是干妈的熟人。
令颐坐定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主桌那边扫了一眼,见霍庭深正侧着头跟岑会长说话,他一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着桌布,姿态松弛得很。
她赶紧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好,低头理了理膝上的餐巾。
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侍应生们退到墙边,排成一列,垂手而立。
这时,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舞台一侧的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只麦克风走到台前。
此人姓宋,是港城有名的司仪,早年做过电台播音员,主持经验丰富、嗓音浑厚圆润,台风极稳。
近年来,港城大大小小的慈善晚宴、商会庆典,多半都是他主持,在港城社交圈里算是一张熟面孔。
宋司仪站到舞台中央,先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圈台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太太,诸位先生,诸位来宾,晚上好,我是宋敬堂。
今日受周爵士所托,来给这场慈善晚宴做个主持。
大家瞧我这张脸,大约也不觉得稀奇,港城这种场面,十回里头少说有八回是我这张老脸在台上晃。
可今晚这场,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二话没说便应了,你们道是为什么?”
台下有人笑着摇头,有人低声起哄。
“不为旁的,就为两个字——救灾。”
宋司仪收了笑,语气沉了几分,“南洋这场水灾,报纸上登得不多,港城这边的人知道得也少。
可周爵士从南洋回来之后,把那边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跟我讲了,我听完一宿没睡着。
南洋那边大水淹了半个城,那些老华商半辈子的家业泡在水里,仓库里的货漂得满街都是,有的小商户连人带房子被水冲走了,就连个尸首都找不着。
诸位,南洋那些华商,跟咱们港城这些做生意的,同根同源,都是中国人。
他们遭了难,咱们这边日子过得安稳,能搭把手就尽量搭把手吧,咱们都是炎黄子孙,遇到事就得互相帮衬,这才叫一家人嘛!”
宋司仪这番话说完,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台下还在碰杯寒暄的太太们放下了酒杯,正低头看菜单的先生小姐们也抬起了头。
令颐听见邻桌一位太太低声跟旁人道:“南洋那边真淹得厉害?我上个月还跟先生说要不去槟城置点产业,幸亏没去。”
“那你运气还真不错。”另一个太太感叹道,“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了,这回淹得厉害,码头上的货全泡了汤,几个老字号的铺子都撑不住了。咱们这边再不出手,南洋那帮华商怕是要倒一大片。”
同桌的一个先生道:“周爵士这宴会办得好,南洋那边要是垮了,咱们港城的转口生意也得跟着受影响。唇亡齿寒,这钱该捐。”
“可不是嘛。”身旁有人接话,
“我跟槟城那边做了十几年橡胶买卖,现如今那边一淹,我的货也断了大半,正着急得上火呢!唉,说到底帮他们就是帮自己。”
宾客中有人赞同,也有人不以为然。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凑到同伴耳边小声嘀咕:“说得倒好听,什么同根同源,最后还不是要咱们掏钱。这种场合,捐多了我肉疼,捐少了又没面子,真是难办。”
他的同伴没接这话茬,只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不同于现场宾客的议论纷纷,主桌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
周爵士坐在主位上,听着宋司仪的话,面色沉沉的。
岑会长坐在他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