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还在继续，一名侍应生己经捧着那方歙砚穿过席间，轻手轻脚地送到令颐这桌来。
他俯身把砚台搁在令颐面前的桌上，又递上一张单据，上面写着拍品编号、成交价和认捐人签名。
“霍小姐，这是您方才拍得的歙砚，请您过目。若是没有问题，请在这里签个字，待会儿散场时我们再把正式的收据送到府上。”
令颐接过单据看了看，见上面的数目和方才宋司仪报的价一分不差，便接过笔，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
侍应生道了谢，捧着签好的单据退下了。
她这才把砚台拿起来细看。
方才在台上隔着几张桌子，看得不够真切，如今托在手里，才知道这砚台比想象中还要好。
石质是歙砚里最好的那种，色如黑漆，摸上去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用指腹轻轻一蹭，竟有微微的润泽感。
砚池雕成半月形，边沿刻着极浅的回纹，一看就是文人书房里的清玩，比市面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砚台强了不知多少。
她越看越喜欢，指尖在砚面上轻轻摩挲，心里那股欢喜劲儿久久散不去。
沈若棠凑过来，探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砚台，啧啧道：“这就是歙砚？看着黑不溜秋的，也瞧不出什么稀奇来。”
“你懂什么。”赵曼云把她往旁边轻轻拨了拨，也凑近了细看。
她的手指摸了摸砚池，“歙砚讲究的就是这个‘黑’，色如漆、声如磬、润如玉，你看着不显眼，用起来就知道好了。
这方砚石质细得很，你瞧这半月池的弧度，磨墨的时候墨汁会顺着弧度往池心聚，不会往外溢，一看就是名家匠造。”
沈若棠被她一通说教，撇了撇嘴：“行行行，你俩都是行家，就我一个外行。不过话说回来，令颐你这方砚台才花了一千二，方才那套茶具叫到两千五，比起那套茶具，这砚台可划算多了。”
“茶具是茶具，砚台是砚台，本就不好比价。”
令颐把砚台小心搁回桌上，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不过一千二能拍到这方歙砚，确实是捡了个便宜。陈校长捐出来的东西，来路清白，石质又好，我拿回去给蒋先生瞧一眼，他准说值这个价。”
赵曼云点了点头：“陈校长是读书人，他捐出来的文房物件，自然不会差。这砚台你留着用正合适，蒋先生上回不是还说你研墨的姿势不稳吗？换了这方砚，墨池聚墨，磨起来顺手，慢慢就练出来了。”
令颐听她提起蒋鹤年的叮嘱，心里更觉得这砚台拍得值，忍不住又拿起来看了看，指腹沿着砚池边沿轻轻滑了一圈，触感细腻温润，越看越喜欢。
可喜欢之余，心里又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这方砚台是一千二拍下来的，钱虽不多，可掏钱的到底不是她自己。
方才在认捐处捐那一千块的时候，她是实打实从自己攒的私房钱里给出去的，心疼归心疼，心里却十分踏实。
可这会儿拍下这方歙砚，她拿着却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像是占了人家便宜似的。
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阿文过来传话，让她们拍卖会上只管举牌，价钱都记在霍生账上，她当时也觉得不太妥当，可干妈说人情会替她们还，她便没有推辞。
如今砚台到手了，她却忍不住想：他凭什么替她出钱？
她跟他非亲非故，不过是霍太的干女儿，连正经的远房亲戚都算不上。
上回在图书馆，他跟她论了一通司马相如，临走还叮嘱她“要分得清哪些人弹琴是为了求偶，哪些人是为了自娱”。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轻佻，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倒像是在认认真真地跟她讲一个道理。
那会儿她只觉得这人说话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可如今再想想，他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似乎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令颐忽然又想起琼华阁的事，那回她被林秀娴算计，事后孙经理对她格外客气，她当时就觉得蹊跷，后来才知道是霍庭深让人打了招呼。
还有圣保罗图书馆里那间专门给她留的阅览室，她推辞了两回，却一首给她留着，或许这也是他特意安排的。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串起来，她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人看她的眼神，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从前不敢往深里想，也不愿往深里想。
可明白归明白，她并不打算把这事挑破。
挑破了又能怎样？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而他是港城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们中间隔着多少层台阶，她心里有数。
令颐又看了看那方砚台，忽然想起蒋鹤年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这话原是说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