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朵甚至能听见背后河滩上那些沉重的脚步踩碎鹅卵石的杂乱脆响,还有火把油脂燃烧时“噼啪”爆裂的细微动静。
水汽混着追兵身上那股汗臭和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她鼻腔里。
没有退路了。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肩膀猛地一沉,架着黑岩那条完好的右臂,咬着牙,拖着他朝浑浊冰冷的河水里迈了一步。
“哗啦——”
刺骨的冰。
十一月的河水像千万根细针,瞬间扎透了她本就湿透又沾满污泥的裤腿,狠狠刺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那感觉不像是在蹚水,像是两条腿直接被扔进了速冻冰柜。
她膝盖以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咯咯”撞在一起。
脚踝那处钻心的扭伤被冷水一激,疼得她眼前猛地一黑,差点当场跪下去。
但更惨的是黑岩。
他左脚刚踩进水里,整个人就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生理性的痛楚。
因为冰冷的河水,正哗啦啦地冲刷着他左臂那可怖的伤口。
云朵朵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月光惨白,照在那条几乎只剩下森白骨头的手臂上。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冲过去,卷走那些暗绿色的腐蚀液体和脓血,但也像无数把小锉刀,狠狠摩擦着裸露的骨面。
黑岩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河水往下淌。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牙床用力到能看见颌骨的轮廓,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只剩下一阵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抽气声。
“忍……住。”云朵朵哑着嗓子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对黑岩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架着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水更深了,直接没过了膝盖。
河底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大大小小、滑溜溜的鹅卵石,上面还长着一层滑腻的苔藓。
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探路,踩稳了,再把重心挪过去,否则立马就是一个趔趄。
水流也远比在岸上看起来湍急。
水面看似平缓,底下却暗流涌动,一股股横冲直撞的力量拽着她的小腿,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拖。
逆水而行,每一步都比在岸上艰难十倍。
云朵朵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空。
肺部像个漏气的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不断往喉咙口涌。
肩膀被黑岩压得又酸又麻,骨头缝里都在呻吟。
受伤的左脚踝泡在冷水里已经疼到麻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钝刀割肉似的折磨。
她不敢停。
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岸上那些火把到底追到哪儿了。
脑子里那本破书这会儿倒是安静如鸡,连个屁都没放——行,真就纯纯的“地图导航”,一到玩命的时候就装死。
她只能闷着头,凭着感觉,朝着下游方向一点一点地挪。
黑岩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也在努力,右腿机械地跟着迈步,但每一步都拖沓沉重。
他左臂垂着,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传到他紧绷的身体里。
两人像一对连体婴儿,在冰冷的河水中踉跄前行。
河水哗哗地响,掩盖了他们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碎水花的动静。
走了大概……一里?
云朵朵已经没有距离概念了,只觉得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腿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惯性在往前挪。
就在这时,被她架着的黑岩脚下猛地一滑!
他踩中了一块被苔藓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石头,本就虚浮无力的左脚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栽,沉重的身躯带着惯性狠狠朝前倒去!
“小心!”云朵朵心脏骤停,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哗啦——!”
黑岩身体被拽得晃了一下,没彻底栽进水里,但云朵朵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一跪!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到了她胸口。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锥,狠狠扎进肺腑,冻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河水呛进鼻腔,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她眼前发黑,脑子嗡嗡作响。
怀里,嗷呜不安地蠕动了一下,隔着湿透的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热量。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