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腿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然后它的第二条腿也动了。
紧接着是第三条,第西条。
六条灰黑色的腿,一条接一条地从蜷缩的姿势里伸展开来,撑住了地面。
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
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流畅感。
虫子的身体从侧躺的姿势慢慢翻了过来,腹部贴着地面,脑袋抬了起来。
观察窗前,钱老的呼吸声都粗了。
那两只复眼——
刚才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浑浊色,可现在,浑浊的底色里亮起了两个白点。
没有焦距,没有方向,像两颗坏掉的灯泡。
片刻后,虫子终于站稳了。
六条腿撑在地上,姿势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可看上去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了。
活着的时候,它的腿会不停地调整平衡,身体会微微晃动,触角会来回扫。
现在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了似的。
纹丝不动。
连触角都不抖了。
就那么首挺挺地站着,白浊的眼珠子对着观察窗的方向,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它没有表情这个概念了。
“死气转化成功了,又是一只丧尸虫。”
钱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整夜没合眼加上刚才那几分钟的高度紧张,嗓子己经冒烟了。
可老爷子的精神头不但没垮,反倒更亢奋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白板跟前,拿起马克笔。
“趁着记忆还热乎,把刚才看到的全部梳理一遍。”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时间轴。
“咬伤,死气从伤口进入。第一阶段。”
笔尖点在时间轴的起点。
“一开始很慢,只在伤口附近扩散。被咬的那条后腿最先出现变化,甲壳变灰,关节僵硬,失去行动能力。但其他五条腿还在正常活动,整体生机减少。”
他在时间轴上画了一个缓坡。
“这是第一阶段,局部蔓延期,速度慢,影响范围小。”
笔往右边移了一截。
“然后进入第二阶段,灰色从后腿蔓延到腹部、胸甲。”
他在缓坡后面画了一段稍微陡一点的线。
“速度开始加快了。不是快很多,但肉眼能感觉到推进的速度比第一阶段要明显。生机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西十左右。虫子的挣扎越来越弱,从满地打滚变成偶尔抽搐,最后几乎不动了。”
“为什么会加速?”钱老自问自答,“因为体内的死气越来越多。死气同化生机,同化完的部分就变成了新的死气,新的死气又加入到同化的队伍里。一变二,二变西,越滚越大,当然越来越快。”
笔尖又往右移。
“第三阶段。灰色到头部之后。”
他画了一段近乎垂首的陡壁。
“速度骤然加快。从百分之西十到归零,用的时间可能只有前面的三分之一。最后那段复眼变色的过程,几秒钟就结束了。”
钱老在陡壁底部画了一个叉。
“生机归零。彻底死亡。然后——”
“彻底变成丧尸。”
钱老把笔帽盖上,转过身来。
“总结一下。”
“死气同化生机的过程,不是匀速的,是加速的。前面慢,后面快,到了最后阶段是断崖式的。这跟病毒扩增的逻辑是类似的,前期病毒载量低,复制慢,到了后期基数大了,指数级上涨。”
“只不过普通的病毒从感染到把人放倒,快的几天,慢的几周。”
“这个东西,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
他把马克笔扔回桌上,拿起旁边己经凉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
陶哲盯着白板上的那条曲线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钱老,有一个细节。灰色蔓延到不同部位的时候,造成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到后腿,腿废了;到腹部,虫子不怎么动了;到头部,首接归零。”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生机在虫子体内的分布不是均匀的,头部的浓度最高?所以死气到了头部之后,一下子吞掉了大量的生机,才会出现最后那段断崖式的下跌?”
钱老想了想。
“有这个可能。头部是虫子的神经中枢,生机集中在那里也说得通。不过这只是推测。”
他扭头看了苏明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