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一个年轻兵卒趴在垛口后头,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什么人?让秦将军连甲都没披就出来了。”
旁边一个老兵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些。
他在这座军帐待了大半年,见过秦云眉迎战天蛮时的模样,披甲,提刀,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但他从没见过她卸甲。
从没见过她把护腕和束带一件一件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上,像是在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
“刚才那一下你看见没?”
另一个兵卒缩在垛口后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秦将军一掌就把方圆几十丈的灵炁全捏碎了。这要是砸在人身上——”
“闭嘴。”
一个低沉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几个兵卒同时回头,看见女将陆宁按着腰间刀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寨门外那片被炸成真空的旷野上。
她跟了秦云眉快三年,从秦云眉还是个伍长时就跟着她。
她见过自家将军在虎头崖的尸堆里站着睡着的样子,见过她被三个天蛮围住时那双眼睛里不要命的狠劲,也见过她在军帐中独自对着沙盘枯坐到天明的背影。
但今夜秦云眉卸下甲胄、赤手空拳走出营帐的那一刻,她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杀意,不是愤怒,不是慷慨赴死的悲壮,是期待。
像是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她卸甲的人。
“传令下去。”
陆宁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砸在寨墙上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里。
“寨门内所有人,后撤一百步。任何人不得靠近寨门,没有将军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手。”
士卒们开始沉默而迅速地后撤。
陆宁最后看了一眼寨门外那道素白的身影,然后转过身,随着人潮退入了军帐深处。
她知道这一战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掠阵,也知道秦云眉是以武者的身份出去,她在等一个能在她出拳时不用闪躲的对手,等一个能让她卸下所有束缚的人。
这个人似乎出现了。
寨门外的旷野上,秦云眉负手而立。
夜风从渭水河的方向灌过来,吹动她束起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角。
她看着面前这个依旧看起来瘦弱的男人,心中那股见猎心喜的昂然战意如同被压在炉底的火焰,越压越烈。
武道一途,说宽极宽,天下拳法剑术何止千万,各有各的路数。
说窄也极窄,走到最后,能站在山顶的人寥寥无几。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当武夫走到足够高的地方,冥冥中便会有一种极难言明的知觉。
能感知到同类的存在,能感知到对手的分量,能感知到一场真正势均力敌的问拳即将来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平日里那些对手,要么太弱,弱到她一拳便能解决;要么太远,远到在长城那一边够不着。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伪装成穷酸书生的男人,好像是叫杜唯。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他振衣时筋骨齐鸣的回响,全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是一个值得她卸甲的人。
她等这样的对手,已经等了很多年。
许多年前,她还不叫秦将军。
她是江南一个炼器世家的嫡女,父母将她捧在手心里,宗族长老断言她三十岁前必定成就天人。
她的天赋确实惊人,无论何种法器到了她手中,只需片刻便能摸透构造,再复杂的炼器术式看上一遍就能复现。
她是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是被铺好了康庄大道的天之骄女。
只是十五岁那年她路过一座小镇,恰巧看见两个江湖人在街头问拳。
两人修为都不算高,顶多江湖一流好手的水准,在那些修士眼中根本不入流。
但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两人拳拳到肉的碰撞,看着他们眼中那股不服输的意气,看着汗水和血水在青石板上溅开,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炼器太无聊了。
这才是自己该走的大道。
十六岁,她毅然放弃修士炼器的道路,弃了家族铺好的底蕴和前程。
练武。
仅仅一年便达到小宗师境界。
随后隐藏身份混入行医后勤,以女子之身在边境从军,给伤员包扎伤口、熬煮汤药,直到某次遭遇战中,她赤手空拳击杀数名敌军,才被破例准许留在军中。
十六岁的少女,以武夫之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