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
碎掉的金云,一绺一绺,挂在天边,还没散尽。
提剑城,十几万颗仰着的头,还没放下来。
天上,两个黑点。
一东,一西,隔着半里云。
看得眼睛发酸,也看不出那两道人影,到底是谁。
方才那声轰鸣过去,满城的死静里,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跟着,人声就起来了。
长街上,一座两层的老酒楼,临街的窗,呼啦啦推开了半扇。
两个正在喝酒的,一齐从窗口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睛。
桌上一壶烧酒,一碟卤豆干,全都忘了。
“这,这是怎么了!”
同桌的也探着头,眉头拧着。
“提剑城的规矩,剑不冲无辜之人。这两位倒好,在天上动开剑了,这是想干什么!”
先头那人愣了愣,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傻。”
“如此声势,这两人的修为,怕是……”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他自己咽了回去。
两个人,一齐仰起脖子,不再说话。
跑堂的端着菜,站在楼梯口,菜凉了都没挪一步。
这座酒楼的二层,靠窗,还坐着一个客人。
一壶酒,两个菜,从晌午摆到现在,没动几筷子。
从那声轰鸣起,他就一直望着窗外,没说过一个字。
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很久。
街坊都当他是外地来的行商,性子闷,不惹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妖。
化形有些年头了,一身修为,寻常修士见了,得客客气气绕着走。
他看得比谁都久,也看得比谁都清楚。
两个黑点周围,有一道剑意,几乎不再压制。
汹涌,澎湃,几乎凝成了实质。
隔半座天,那道剑意漫过来,他面前的酒面,一圈一圈,细细地颤。
他喉咙发干。
黑点太远,脸是万万看不清的。
可那道剑意太亮。
亮得把其中一道身影的轮廓,从云里衬了出来。
一头紫色的头发。
他扶着窗棂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城里上了年纪的,谁没听过。
当年的城主,一头紫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是颤的。
“其中之一,好像是,是……”
“城主大人!”
满楼的人,齐齐朝他看过来。
下一瞬,整座酒楼,炸了。
“城主?”
“哪个城主?”
邻桌一个后生举着筷子,一脸茫然。
“提剑城,还有城主?”
上岁数的没接话。
他们望着窗外,望着天上,有人嘴唇直哆嗦。
不只是一座酒楼。
提剑城各处,高处,街心,桥头,不少人都看到了。
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意旁边,一抹紫色。
如此修为,又是紫发。
几乎没有人怀疑。
两人之一,正是提剑城城主,鸾。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紧跟着,这条街喊,那条街应。
东边一声城主,西边一声城主,一声连着一声,喊过了半座城。
“竟然真的是城主!”
满城,轰一声,烧开了。
年长些的,拍着桌子,说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城主就没影了。”
“我小时候,还远远见过城主一回。”
说法,从来就不缺。
茶馆里说得最多。
有人说,城主是练剑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人就这么没了。
说的人言之凿凿,连在哪儿出的岔子,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也有人不同意,一拍桌角。
“那是闭死关,将破境。”
“一旦破过去,此方天地最顶尖的战力,就有咱城主一个。”
还有一说,说得最少。
说的人嗓门压得低。
说城主当年遭了情伤,黯了神,这才不问世事。
这一说,没人接。
茶馆那一桌,静了一下,又都齐齐地,说别的去了。
众说纷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