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在账房里站了很久。
桌上的算盘还没收,珠子歪在一边。
师爷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刚靠近,赵管事猛地抬头。
“谁?”
外头小厮吓了一跳:“管事爷,是小的。”
赵管事脸色发青。
他抬袖擦了擦额头,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师爷小心翼翼地开口:“管事爷,四少爷这是……”
“闭嘴。”
师爷立刻闭上。
赵管事看向屋里另外两个杂役,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的事,谁敢往外说一个字,我扒了他的皮。”
两人忙不迭点头。
赵管事却知道,这话没用。
账房里四个人,门外还有一个阿福。
消息只要长了腿,就拦不住。
王立手里那叠纸,才是真要命的东西。
七两四钱三分。
银子不多。
可每一笔都是一道刀口。
当晚,柳姨娘院里多了两盏灯。
不是因为富贵了。
是送饭的人来得比往日早,还特意提了一只食盒。
柳姨娘打开一看,愣住了。
四碟菜。
一碟炖鱼,一碟炒肉片,一碟青菜,一碟豆腐。
旁边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柳姨娘看着送饭婆子:“这是送错了吧?”
那婆子忙笑道:“没错,没错。姨娘,这是您这边的份例。”
柳姨娘更怔。
“前些日子……”
婆子立刻接话:“前些日子厨房忙,底下人疏忽了。赵管事说了,以后照旧例送,不能短了姨娘这边。”
她说完,还特意弯了弯腰。
柳姨娘看着那一桌菜,没有说话。
婆子走后,阿福刚好扶着王立进门。
一看桌子,阿福的眼睛都快粘到鱼上去了。
“少爷,有鱼!”
王立瞥他:“你这点出息,很符合偏院的定位。”
阿福嘿嘿笑。
柳姨娘看向王立:“立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王立坐下,拿起筷子。
“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提醒了一下赵管事,他还活着。”
阿福差点呛住。
柳姨娘皱眉:“不许胡说。”
王立夹了一块鱼,放进柳姨娘碗里。
“娘,吃鱼。”
柳姨娘低头看碗。
她夹起来,却又放进王立碗里。
“你读书费脑,多吃些。”
王立看着碗里的鱼肉。
半晌,他埋头扒饭。
阿福站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死死忍着笑。
账房那一幕,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痛快。
赵管事那张脸,比锅底还黑。
这饭吃得安静。
柳姨娘没再问。
她只是一筷子一筷子,把最好的菜往王立碗里放。
王立嘴上嫌烦,筷子却没停。
夜里。
赵管事屋里灯火未灭。
桌上摆着一壶酒,他却一口没喝。
老周站在下首,弓着腰。
赵管事咬着牙:“那小畜生手里有我的账。他今日不捅出去,不代表明日不会。”
老周低声道:“管事爷,要不要去太太那边说一声?”
赵管事瞪他:“说什么?说我被一个庶子拿住了?”
老周缩了缩脖子。
赵管事在屋里走了几步。
“得让他说话没人信。”
老周想了想:“四少爷从前名声不好。若说他在外头欠了赌债,拿假账讹人……”
“不行。”
赵管事立刻否了。
“他爹是礼部侍郎。这种事一查就穿。”
老周又道:“那就先把东西补上?”
赵管事脸色更难看。
“补上?”
他冷笑一声。
“他要月例,给。他要菜,给。他要炭,也给。”
老周抬头。
赵管事慢慢道:“给足数。”
“至于好不好用,那就不是账上能看出来的事了。”
第二日午后,偏院门口来了两个杂役。
一车木炭堆得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