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卷声从巷道尽头传来时,整座贡院像被人抽去了一根绷了九日的弦。
号房里先是安静,随后便有叹息声一处接一处响起。
有人靠着木板低声念佛,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考篮,木盖磕在案上的声音乱成一片。还有人把笔放下后,盯着空了的案面发怔,半晌才想起自己的水壶滚到了脚边。
王立把正卷交出去。
手指从卷角离开时,他才觉出掌心有一层薄汗。
隔壁号房那人小声问:“兄台,写完了?”
王立把旧笔塞回考篮,平静道:“不写完留着过年?”
那人噎了一下,又低声笑了:“你还有力气怼人,想来考得不错。”
王立道:“你还有力气打听别人,想来也没死。”
“……”
外头巡考官的声音压过来:“肃静!未放行前,不得喧哗,不得离号!”
那人立刻闭嘴。
王立把考篮收拾好,剩下那半块硬饼用布包住,塞在最上头。
他坐回木板上,等锣声。
这一等,又像等了半辈子。
有人在另一头低声道:“放榜要多久?”
旁边人答:“你现在问这个,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
“我就问问。”
“闭嘴吧,再问也不会今日给你榜。”
锣声终于响起。
“放行!”
贡院大门一开,考生们鱼贯而出。
九日不见天光的人,走路都有些飘。有的扶着墙,有的提着考篮还在翻,像怕少带出一件能救命的东西。
王立走出大门时,阳光直直刺下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太亮了。
在号房里待久了,连日光都显得陌生。
他站在门口缓了片刻,才看清巷口那边站着三个人。
阿福踮着脚往里望,钱大牛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热气一路往上冒。
旁边还有一个摇扇子的。
李牧之。
王立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
李牧之慢悠悠走过来,先上下打量他一圈,扇子在手里晃得欠揍。
“活着出来了?”
王立道:“你不也活着出来了?”
李牧之啧了一声:“我比你早出来半个时辰。”
“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你写到最后一刻,差点被衙役连人带卷抬出来。”
王立把考篮换到另一只手:“没有,写完就在里面坐着等放行。”
李牧之眉梢一挑:“坐了多久?”
王立想了想:“大概一个时辰。”
李牧之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他看着王立,半晌才道:“一个时辰?”
“嗯。”
“你在贡院号房那种地方,坐着等了一个时辰?”
“总不能出来替你摇扇子。”
李牧之张了张嘴,方才扬起的神色瞬间僵在半空。
他扇子合上,敲了敲掌心:“王立,你这个人真讨厌。”
“多谢夸奖。”
钱大牛已经跑了过来,碗里的面汤洒出一点,烫得他手指一缩,却还是稳稳端着。
“王公子,先吃。”
阿福急得在旁边跺脚:“公子先坐,站着吃伤胃。”
王立看了一眼那碗面。
面条煮得有些软,汤上飘着点葱花,油星少得可怜。
可热气扑到脸上时,他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疼。
他接过碗,就站在贡院外的街边吃了起来。
李牧之盯着他:“你是真不讲究。”
王立嘴里满是面,含糊不清道:“讲究能填肚子?”
阿福小声道:“慢些,没人抢。”
钱大牛憨憨笑着:“摊子上刚下的面,老板说贡院出来的人吃这个最合适,软,不噎。”
王立把面吃完,又把汤喝了个干净,碗递回去。
“多谢。”
钱大牛两只手接过碗,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不谢,不谢,王公子考完就好。”
李牧之看着这一幕,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钱三还没出来?”
“没见着。”阿福道,“赵公子也没见。”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挤出一道熟悉身影。
赵怀安脸色发青,嘴唇都有些白。
他怀里抱着考篮,走到几人面前,先看王立,又看李牧之,像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王立皱眉:“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