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刚亮,京城的街声便比往日急。
贡院外那面放榜墙下,早早挤满了人。
举人们披着还没理顺的袍子,家仆小厮踮脚往前钻,书坊掌柜伸长脖子,媒婆们比考生还上心。
赌坊跑腿的抱着小册子在人缝里乱窜,谁若踩了谁一脚,立刻就能吵起来。
王立坐在石桌边,手边一盏茶。
茶水已经凉了半盏。
钱三在他对面坐立不安,换了七回姿势,最后忍不住站起来:“立哥,我还是去吧。”
王立抬眼:“你去做什么?”
“看榜啊。”
“你看得清字?”
钱三噎住:“我……我挤近点。”
“你挤得进去?”
“我力气大。”
王立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你去了,只会挤得满头汗,然后紧张得看不清字。万一看错一行,回来先哭一场,再把我也烦死。”
钱三张了张嘴:“那我就站远点等怀安他们。”
“那你现在坐远点等,也一样。”
李牧之临走前还在院门口摇扇子,闻言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钱三,你去了也没用,榜上若真有你,名字不会因为你没去就跑掉。”
钱三瞪他:“你怎么不留着?”
李牧之扬了扬手里的纸笔:“我去抄名次。有人只看自己中不中,有人得看全局。”
王立道:“说人话。”
李牧之扇子一合:“我要知道谁压在我头上。”
赵怀安在旁边小声道:“我也是去看自己在不在。”
王立看了他一眼:“你若看见自己没在前头,别当场晕。”
赵怀安脸一白:“立哥,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你能中,你就不紧张了?”
“……也紧张。”
“那就少挑我话里的刺。”
赵怀安被他说得没脾气,只能攥着袖口,跟李牧之一同出门。
院门合上后,钱三又开始坐不住。
他一会儿摸茶碗,一会儿摸袖口,一会儿抬头看天,最后看向角落里的方惟。
“方惟,你真不去?”
方惟坐在院子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正一下一下在磨石上蹭。
那刀薄得很,本不需要磨。
方惟低声道:“我有事。”
钱三眼睛一亮:“郑浩?”
王立瞥他:“你嗓门再大些,巷口卖炊饼的都知道了。”
钱三立刻压低声音:“我就是问问。”
方惟没有抬头:“今日他未动。”
王立道:“他若动,也不会挑这种人人盯榜的时辰乱跑。”
方惟磨刀的动作停了一下:“也未必。”
王立看他。
方惟把刀刃转了个方向:“今日人多,车马乱,若要藏行踪,反而方便。”
钱三听得更坐不住了:“那你还在这里?”
方惟看他一眼:“我已经让人守着巷口。”
钱三愣住:“你还有人?”
李牧之不在,没人接话。
方惟只低头继续磨刀,声音很轻:“用钱雇的。”
钱三小声嘀咕:“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
王立喝了一口凉茶:“不是瞒你,是怕你知道以后跑过去帮倒忙。”
钱三不服:“我哪有那么蠢?”
院里安静了一下。
方惟没说话。
王立也没说话。
钱三脸涨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王立道:“给你留面子。”
钱三捂住胸口:“我今日本来就紧张,你还扎我。”
“扎醒点,省得榜没到,你先把自己吓死。”
钱三还想回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乱得厉害,像是跑的人连路都没看清。
紧接着,院门被人撞开,阿福冲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角,鞋子竟跑掉了一只,另一只还歪在脚上。
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扑到石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喘气。
钱三“噌”地站起来:“榜呢?榜呢?阿福,你说话啊!”
阿福嘴张了半天,喉咙里只挤出风声。
王立端着茶盏没动:“先喘匀。”
阿福急得摇头,脸憋得通红,最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吼出一个字:
“中!”
院里瞬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