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堂第四日午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匹黄骠马拖着蹄子往前挪。
方惟伏在马背上,手指扣着缰绳,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城门就在前头,他却不敢再催。
马鼻里喷出的气又粗又短,四条腿打着颤,刚踏上门前青石,前蹄便一软,整匹马往旁边歪去。
守门卒下意识伸手:“哎!”
方惟翻身落地,膝盖磕在石边,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一把拽住缰绳,硬是把马头拉稳。
那马晃了两下,没倒。
守门卒看了看他满脸风尘,又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睛:“从南边来的?”
方惟抬头:“读书人赶考迟了。”
守门卒嗤了一声:“这个时辰赶什么考?”
方惟喘了口气:“赶命。”
守门卒本想再问,旁边老卒扫了方惟一眼,抬手道:“放他进。人都这样了,身上也不像藏得住刀。”
年轻守卒嘀咕:“读书人现在都这么拼命?”
方惟牵着马过门,声音哑得厉害:“读书人不拼命,就该被人拿命拼。”
守卒没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方惟已经进了城。
他没有往王立住处去。
南城街上人多,茶铺、脚店、挑担的、卖炊饼的都挤在一起。方惟牵着马走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熟脸,才把马交给一处马行。
马行伙计看着那马,脸都皱了:“客官,你这是把马当船使了?腿都跑虚了。”
方惟把剩下的碎银放到柜上:“喂好。”
伙计掂了掂银子:“就这些?”
方惟看着他:“它要是死了,你一文都没有。”
伙计立刻把银子收进袖里:“成,成,我给它添豆料。”
方惟转身离开,脚步有些飘。
他在巷口扶了一下墙,胸前那包东西被布条勒得发疼。他低头按了按,确认还在,才继续往读书局旧址走。
读书局如今门面冷清,门锁上积着薄灰,后院却还留着一口井和几件旧衣。
方惟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下。
他扶着井沿站了片刻,才打水洗脸。
水泼到脸上,泥灰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水盆里那张疲惫得不像自己的脸,低声骂了一句:“这副样子去见王立,他第一句话肯定嫌我丢人。”
屋里旧柜还能开,里头放着几件半旧青衫,是当初读书局众人备用的。
方惟换下满是尘土的衣裳,又把贴身的油纸包重新缠好,外头套上干净衣衫。
他没有立刻走。
外头天色慢慢压低,街上行人换了一茬。方惟靠在墙边闭眼半刻,听见前街有人叫卖热汤,才睁开眼。
王立住处前头必然有人盯着。
一个从南边赶回来的风尘仆仆之人,若直接进门,等于把“王立的人去了杭州”写在脸上给人看。
方惟从后巷绕出去,先去了东边的旧书铺,买了一册破书,又在茶摊坐了半盏茶。
摊主见他只喝水不喝茶,忍不住道:“客官,茶钱一样收。”
方惟把铜钱推过去:“水比你的茶干净。”
摊主瞪眼:“你这人会不会说话?”
“不会。”方惟起身,“所以少说两句。”
天擦黑时,他绕过两条巷子,从后门进了王立的院子。
阿福正在院里收衣,听见动静,差点把竹竿扔出去:“谁?”
方惟站在门边:“我。”
阿福眼睛一下亮了,又连忙压低声音:“方公子!你可回来了!公子这两天嘴更毒了,我都快扛不住了。”
方惟问:“他在屋里?”
“在,看书呢。看得跟要把书判刑似的。”
方惟推门进去。
屋里灯还没点,王立坐在窗边,手里摊着一本书,目光却没落在书上。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见方惟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息。
王立把书合上:“回来了。”
方惟道:“回来了。”
王立站起身:“东西呢?”
方惟没坐,先解开外衣,又拆胸前布条。布条勒得太紧,拆到最后一圈时,皮肉被带得生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油纸包、旧信、林知衡亲笔陈述,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阿福看得直咽口水:“这就是南边那东西?”
王立没急着拆,只看向方惟:“林知衡怎么说?”
方惟终于坐下,端起桌上的凉水一口灌了半碗,嗓子缓过来些,才道:“他没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