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衙刚开门,孙管事便被带进了大堂。
昨日还称病闭门,今日连装都顾不上了。
眼皮肿着,里头全是血丝,胡茬冒了一脸,衣领歪斜地压在脖子上。
脚才迈过门槛,膝盖已经往下折,慌忙抓住椅背,这才没有当堂跪下。
“大人……”
王立坐在案后,看了他一眼:“坐。”
屁股刚沾上椅面,孙管事便塌了下去,两只手扣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发硬。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二叔怎么死的,我昨夜一宿没合眼,我要是知道,我早就……”
“你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王立截住他的话:“但你知道他死之前在做什么。坐好了说。”
孙管事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
阿福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孙管事,昨日你病得连门都出不了,今日怎么又能来了?”
孙管事扯了扯嘴角:“阿福哥,死的是我二叔,我能不怕吗?”
“张家上下都盯着我,说我那晚陪他吃饭,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就是我。”
“我不来,大人要拿我。来了,族里又说我卖人。”
他攥着扶手,手掌来回蹭了两下。
“我这条命就夹在门缝里,哪边先关门,我都活不了。”
“你肯说实话,门缝还能留着。”
王立翻开案上的记录:“敢拿假话糊弄本官,这扇门,我替你关。”
孙管事喉咙滚了滚,低声道:“小的说。”
“案发前一日傍晚,你和张茂才在醉仙楼吃饭?”
“是,酉时初到的。”
“同桌几个人?”
“三个。我,二叔,还有一个外人。”
“外人是谁?”
孙管事摇头:“小的不认识。”
王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你是张记盐铺管事,又跟在张茂才身边。沅陵做生意的,你大半都见过。”
“你说不认识?”
“真不认识。”
孙管事语速快了起来:“那人是二叔自己请来的,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着了。青布长衫,瘦高个儿,话不多。”
“二叔对他客气,不像对下面人。”
方惟站在侧边:“年纪?”
“三十多……也许四十不到。”
孙管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楼上的灯昏得厉害,我……我没敢总盯着人家瞧。”
“脚呢?”
孙管事愣住:“脚?”
“走路有没有异样?”
他低头想了半晌:“好像有点。不是跛得厉害,就是左脚落地轻些。”
阿福瞄了王立一眼,没敢出声。
“继续。”
“那人坐了没多久,喝了两杯酒,说有事要走。”
“二叔送他下楼,我也跟到楼梯口。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人就往西走了。”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听全。”
孙管事揉了揉额角,逼着自己往回想:“街上有车声,跑堂又在后头喊菜。我只听见二叔说了一句……”
王立抬眼:“哪一句?”
孙管事咽了口唾沫。
“二叔说,那件事不急,过了月初再说。”
堂里没人接话。
阿福忘了落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坠下来,慢慢洇成乌黑的一团。
“原话?”
“差不多就是这句。”
孙管事忙去看阿福手里的记录:“那人好像应了一声,没多说。”
“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
“张茂才没告诉你?”
“没有。”
孙管事连连摇头:“我问过。那人走后,我问二叔,那是谁。二叔说,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别的没说。”
“你替张茂才管着盐铺,他在外头有几个生意朋友,你会一个都不知道?”
孙管事脸上的血色又褪下去几分。
“大人,盐铺的事我知道,族里的事我不敢问。”
“二叔有些来往,从不让我碰。小的只是管铺子,不是管他的人。”
王立没有追问。
“那人走后呢?”
“二叔又喝了两壶酒。”
“你劝了没有?”
“劝了。他心里烦,骂我多嘴。我就不敢再劝。”
“烦什么?”
孙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