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回信,通过皇室专用的传讯金羽,落在了我的案头。
我展开信笺,信中对小皇子凤澈怀胎一事,态度平淡只道“男子怀胎,乃天经地义,为妻主绵延后嗣本是分内之事,楚爱卿不必过于忧心,更无须请罪。”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我试图带凤澈回鸾镜城安胎的请求挡了回来。
她甚至体贴地表示,镇乾岛环境虽略显艰苦,却也更利于凤澈磨砺心性,为表关怀,她已派遣两名精通产科的御医,携带宫中珍稀药材,不日便将抵达镇乾岛,专司皇子安胎事宜。
信的末尾,提及我救援洛将军之功,赐下了一些金银珠宝和修炼资源作为赏赐。恩威并施,一如既往。
我放下信笺,指尖冰凉。
凤澈略显苍白的面容浮现眼前。
她连让凤澈回皇城安胎都不允。
或许想借此,将我和这未出世的孩子,更牢固地捆绑在这镇乾岛?
烦闷之际,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萧沉在校场边说过的话。
“孩子……这件事,对你我二人之间来说……太过于陌生了……”
“但就是有这样一种……神奇的感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去理解这种“神奇”。
前世,我身为女子,见惯了街坊邻居,军中同袍、甚至世家贵女怀胎生子,那是寻常之事,如同花开花落,是家族延续的必要过程,我甚至未曾过多留意。
而今生,在凤翔国之外那广袤的修真界,身边之人,包括我自己,大多皆醉心于求仙问道,追逐更强的实力与更长的寿元。结为道侣者虽不少,但孕育子嗣者却寥寥,那意味着漫长的修为停滞、身体负担,以及巨大的风险。我更是将所有心力都投入了修炼、宗门事务,以及那持续了两世、耗尽我心血的、与萧沉的爱恨纠葛之中。
子嗣?
那是一个与我的人生轨迹几乎平行的、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唯一一次详细的提及就是与萧沉大婚前夜,他试探地问我:
“如果……我想给妻主生孩子呢?妻主明日,可以赐给我孕果吗?”
听到的一瞬间我惊喜到屏息,理智却也瞬间回笼:
“萧沉,这不是儿戏。你现在失忆了,前尘往事俱不分明,身体情况也未明,我岂能让你贸然用这等来历不明之物,承受孕育之苦?”
“这是为你好。我不能那样自私……不能等你恢复记忆后,为此恨我。”
“我失忆了……所以,不配为妻主诞下子嗣,是吗?”
萧沉略含自嘲的声音又回荡在识海中,我又怎会觉得不配,我与萧沉的孩子那才是我从未奢想过的事。
没曾想,造化弄人,我与萧沉前缘已清,前路未卜。
如今,一个名义上属于我的“子嗣”,却已经在凤澈的腹中孕育、生长。尽管它的到来源于一场不堪的交易与算计,尽管它名义上的父母之间毫无情爱可言,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全新的生命。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好奇、茫然,甚至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期待,如同初春冰层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在我心底涌动。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与我相关的生命,即将降临人世。
犹豫了片刻,我终究还是站起身,朝着凤澈如今养胎的帅帐走去。
夜晚的帐内比白日更加温暖,药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安宁气息。凤澈依旧半靠在软榻上,腹部隆起得更加明显。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我进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殿下,躺着吧。”我出声制止,走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楚姐姐!”他面露喜色,似乎没想到我会再来看他。
“感觉如何?”我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隆起的腹部。
那弧度之下,是一个正在呼吸、心跳的小生命。
“还……还好。”他柔声回答,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岑先生说,孩儿很健康。”
“嗯。”我应了一声,一时间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过了许久,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它……会动了吗?”
凤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的笑意,点了点头:
“嗯。有时……能感觉到……”
他描述得有些笨拙,但那神情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奇异光辉。
我看着他的腹部,那该是怎样一种感觉?一个独立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悄然生长,与外界进行着最初的互动。
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