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钟声落定时，我正站在武将队列前端，垂眸望着自己靴尖上的玄色纹路。
殿内灵灯的光均匀铺在地面上，把两侧官员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细长的灰色。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漏进来，与灵光交织成一片沉静而幽深的光晕。
我前几日递上去的折子，已经在女帝凤肃手里过了几遍。此刻，她正把折子搁在案角，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向殿下众人，像是在等一个话题自己浮起来。
“男兵办事处的提议，诸位都看过了。”女帝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的议论声静下来，“朕以为，此议可行。只是这办事处归属谁管，朕还没拿定主意。”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微微颔首，也有几道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带着掂量，带着揣度。
我出列，抱拳，声音平稳：“启禀陛下，臣以为，退役男兵之事，本就是从镇乾军延伸出来的。归镇乾军统管，最为直接，也最能保证政令一统，免得责权不清。”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几位皇女作壁上观不露声色，洛惊澜和其他几位武将微微点头，文官那边却有人蹙起了眉，似乎觉得这个安排过于偏向镇乾军，却又没有立刻找到合适的措辞来反驳。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文官队列的末排，一个人走了出来。
苏瑶。
她今日穿着深青色官服，腰束玉带，身形消瘦却笔直。她走到殿中，在距我不远的位置站定，躬身抱拳，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向玉阶之上。
“启禀陛下，微臣苏瑶有一言。”
女帝微微抬了抬下巴：“说。”
苏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楚帅的提议，确实是为镇乾军的心血所系。但微臣以为，此事若由镇乾军全权统管，恐怕并非周全之计。”
她抬起头来，目中隐含水光：“微臣的兄长苏珩，当年便是在征兵环节，因经办人贪腐虐杀男兵、侵吞军资而死。当年此案是楚帅牵头主审，微臣亲眼看着那些证据被一件件摆出来，也亲眼看着涉事者被绳之以法，最终得以昭雪，微臣对楚帅，始终心存感激。”
她头微微抬高，目光没有移开女帝的方向：“正因为微臣亲身经历过那样的恶果，才更清楚，楚帅治军确实严厉，镇乾军的军纪也毋庸置疑。但在各城镇设男兵办事处，地域极广，数量极大，规模又极小，若由镇乾军单独负责各地办事处的管理，恐怕鞭长莫及，难免会有管理上的疏漏。”
苏瑶郑重道：“微臣，斗胆以为，楚帅不该因小失大，分散心神。”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目光在我和苏瑶之间来回扫视。我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揣测，有些隐约带着一丝看戏般的兴致。
“苏瑶这是不是在翻旧账？”一道不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兄长那件案子确实和楚帅有关，虽然后来水落石出了，但谁知道她心里有没有疙瘩……”
另一道声音接上来：“若真如此，她此举怕是公报私仇，以旧事混淆视听。”
女帝的目光从议论声中穿过，落在苏瑶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本身已经让殿内的议论声压低了几分。
苏瑶的面色没有变化，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些话会在此时被说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到议论声渐渐平息。
“陛下。”苏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方才更有力了一些，“微臣所言，并非诟病楚帅。镇乾军的战力和楚帅的建树，微臣从未有过半分质疑。微臣所虑的，只是制度本身的结构问题。”
“男兵退役后已脱离军籍，其治安纠纷按现行民事律法，本应由城防营受理；若未来设立办事处，其公职人员的编制亦属于文职体系，应由吏部统一管理。至于征兵事宜，按现行旧制，本就是镇乾军与城防营联合负责，并非镇乾军单独统管。微臣只是觉得，既然涉及三个系统，那便不该由单独一方来统管。”
殿内安静下来，灵灯的光在玉阶上微微跳动。
女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旧案已经公审，不必再提。只是关于人事任命这一部分，苏瑶说得有道理。涉及退役男兵的事，要牵涉征兵、编制、治安三块，确实不该由镇乾军一家做主。”
她看向我：“楚卿，你觉得呢？”
我抱拳，微微低头：“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殿内的呼吸似乎都慢了一拍。
女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我身上：“那便由镇乾军、城防营、吏部三方共建各地男兵办事处。”
殿内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应和声。有人松了口气，还有人悄悄交换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