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镇乾岛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里。海雾尚未散尽,贴着地面低低地铺开,把营房的轮廓和远处树影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
楚帅府亲卫院落的窗棂上还凝着夜露,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泛着薄薄的水光。
萧沉坐在窗前,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晨曦中滑过一缕幽光。
他醒得比平时早了些,像是被什么细微的声响惊动,又像是体内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晨光未至时自己收紧了一分。
窗外的天光还暗着,只有东边海天相接的地方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他没有点灯,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那片尚未完全亮起来的天色。
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拂过他垂落在肩头的墨发。屋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节拍。
不知道阿倾那边如何了?
半个月前,楚倾她启程离开镇乾岛去推进男兵办事处试点的事,三地同开,车马不停。算算路程,应该已经在几个地方之间辗转了。想必以她的性子,多半是脚不沾地的奔波法,白天看现场、见地方官员、协调各方,夜里还要看折子、传信,确认各地执行情况。她不太会照顾自己,困了也不会停下来歇一歇,饿了可能就直接以丹药代饭。他其实想跟着去,但她说不必,人多眼杂,容易引起各方势力不必要的注意。
他便没有再坚持,若还要分神来顾他,只会更累。
晨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在窗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浅金色。
他想起楚倾离开镇乾岛那天,清晨也是这样的日光。飞舟升空的时候,她站在船舷边,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回头看了站在远处的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随意的告别,可他还是记得她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温度,让他心头微微发热。
海风灌进来一缕,带着晨雾的潮意。他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一双握剑的手。可此刻他什么都没有握,只是安静地搭在自己膝上,像一柄暂时入鞘的剑。自己在凤翔国身受束缚,能帮到她的事太少了。
男兵办事处的落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能以此扭转凤翔国的风气,那她这些年的心血就不算白费。可风气的转动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马长虹的弹劾虽然被挡了回去,沈氏也暂时安静了,但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从没有真正移开过。
心绪有些纷乱,他忽然想起,凤翔国灵气稀薄,高阶修士极少,而她在此地修炼灵力可谓毫无助益。但因此国对男子的苛政,煞气浓重,反倒与她的功法恰好契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也算因祸得福。溯光那边若能寻到合适的灵地,再辅以问心阵的布置,或许,她真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挣脱那道魂誓。
溯光那边也还没有传回消息。凤翔国海岛众多,地势分散,能隐秘布阵的灵地并不好找。溯光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在正事上从未出过差错,他既然应下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还有那件事。
萧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我……是他吗?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许多次,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关于他身份的边界上,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但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他担心说出来之后,她会怎么想?
会怪自己骗她吗?
可自己从见到她开始,两人就被命运推搡着一路颠沛流离,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她。
他更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因为那个答案而改变对他的看法?
甚至改变她的选择?
等问心阵结束后再告诉她吧。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心神安定,不该被这件事扰乱思绪。
只是,她真的会接受我吗?
他很少这样问自己,因为他自己都没有答案。但在这片将明未明的晨光里,坐在无人打扰的寂静中,那个问题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了,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所有的防线。
此心何寄?
忽然,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响。
萧沉抬眼望去,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正蹲在窗沿外,用爪子挠着窗框,发出细碎的抓挠声,是大锤。
他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打开窗户的瞬间,大锤便窜了进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又仰起头冲他叫了两声。
萧沉低头看它,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大锤,你怎么来了?是找溯光吗?他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大锤没有像往常那样蹭他的裤腿撒娇,反而来回踱了两步,又抬头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