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帐内与萧沉无声的靠近与依偎,如同一个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秘密,被深埋在随之而来的、更为庞杂的军务与变革的浪潮之下。
自那以后,时光如白驹过隙,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韵律的循环。
我依旧出现在校场,巡视训练,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在尘土与汗水中挥剑的身影。
萧沉,他的剑招似乎更加凝练,沉默也愈发厚重。但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军务往来,再无多余的交流。
我并不知道他下了训练后,与那条聒噪的鲛人溯光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是去了海边某处僻静礁石,一个练剑,一个喋喋不休怒斥?
还是……有其他什么去处?
我没有刻意去探寻。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或者说,不该。
这凤翔国,终究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亦不是我理想的归处。十年魂誓之期虽已过半,但前方是坦途还是更大的旋涡,尚未可知。皇室的态度,女帝的心思,都如同笼罩在海岛周围的迷雾,难以捉摸。
在这样的日常之中,那日清晨的失态,我那近乎贪婪的靠近,我那耐心却带着明确意图的引诱,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情绪剧烈波动后的、不够理智的宣泄。
我将他置于何地?
又将我们自己,置于何地?
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再想理清,便是伤人伤己。
于是,我选择了最为笨拙,却也最为稳妥的方式,沉默与距离。
萧沉却像没有察觉我的疏离一般,依旧全身心投入在军务之中,偶尔的四目相对,他微抿的嘴角,深邃的眼眸,流露出来的反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温柔笑意,我也常常报以一个不达眼底的微笑。
同样被保持距离的,还有凤澈与他所居住的内院。
我不再如从前那般,每日例行公事般地前去探望他与楚愿。那个孩子,那双纯净的眼睛,总会让我想起他降生时的艰难,以及那次背后传来的类似“娘亲”的呼唤。每一次见面,都会让我想起,这温情之内,我与皇室之间那脆弱的、建立在利益与威胁之上的平衡。
夜晚,我依旧宿在船上。
当然,已不是之前那艘在与溯光打斗中化为齑粉的旧船。新船更大一些,也更稳一些。吩咐工匠造船时,我望着图纸,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比之前那艘,造得宽大些吧。”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微微怔住。
为何要宽大些?
是想要更安稳的睡眠?
还是……潜意识里,曾设想过某种可能性,某个或许会登船同行片刻的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压下。
新船造好,停泊在更僻静的一处海湾。
夜巡结束,我依旧不系缆绳,任由它载着我,在夜色与海浪的轻抚中,寻找片刻的安宁。
凤澈忍耐了几日,见我不再主动踏足他的院子,只派凌昭代为例行问候,便开始了他新的策略。
每到入夜时分,守云便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帅帐外,或者想方设法找到我泊船的海湾附近,言辞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楚帅,愿殿下哭闹得厉害,定是习惯了每晚睡前要见到母亲大人,今日不见,眼睛都哭肿了,嗓子也哑了,赵乳父和奴们怎么哄都无用,您看……是否移步去看看?”
起初,我还会以军务繁忙推脱,或让凌昭带回些安抚的玩具。
但凤澈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类似的请求,夜夜传来,理由翻来覆去,无非是楚愿如何离不开母亲,如何因见不到我而可怜受罪。
我站在船头,听着守云那熟悉的说辞,看着远处内院方向隐约的灯火,心中一片冷然。
楚愿是否真的夜夜哭闹,我无从考证。但凤澈借此邀宠、试图重新将我拉回他编织的情感罗网中的意图,却是昭然若揭。
他依旧没有放弃,用孩子作为最柔软的枷锁,试图绑架我。
夜风吹拂,带着海水的微咸。刻,对躬身等待的守云淡淡道:
“告诉殿下,孩子哭闹乃是常事,习惯便可。”
“若实在不适,可传军医。本帅尚有军务,不便前往。”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入船舱。
船舱比之前宽敞,却依旧,只有我一人。
守云战战兢兢地带着我那不容置疑的回答离去,海湾重归寂静。我坐在宽大的新船里,听着浪涛规律地拍打船身,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摊开在膝头的海防图册上。墨线勾勒的岛屿与航道,却仿佛被楚愿那想象中的、哭肿的眼睛和嘶哑的嗓音所模糊。
理智告诉我,这大概率是凤澈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