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语气转为家常,却蕴含着不容拒绝的旨意:
“凤澈那孩子,念叨你这楚姐姐许久了。”
“整日缠着朕,闹着要去镇乾岛看你练兵。”
“朕被他烦得头疼,你既来了,便替朕分分忧。”
“多与他说说男兵营的事,这孩子,越大越没个皇子样,骄纵得很。”
凤澈,女帝年方十六,自小备受宠爱的嫡出幼子,对男兵营诸事很感兴趣。
两年前第一次来述职时,女帝传召了凤澈,让我给他介绍了镇乾岛男兵营的筹备事宜,他听的起兴,竟然要求女帝应许他唤我‘楚姐姐’,而女帝也纵容了这逾距之为。
“小殿下天真烂漫,赤子心性,正是活泼的年纪。”
我谨慎地回应,试图将凤澈的念叨定性为孩童式的好奇。
“天真烂漫?”
女帝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也就你觉得他是个孩子。”
“御花园里新得了两株‘幻海幽昙’。”
“几十年方得一开,正逢花期。”
“楚卿今日来得巧,此刻前去,正可一睹芳姿。”
“此等机缘,不把握住,可惜。”
“引楚元帅,前往御花园。”
“……臣,遵旨。”
我压下心头骤起的紧窒,恭敬行礼,退出大殿。
转身的刹那,分明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依旧如影随形,烙在背上。
殿外的天光豁然开朗,却驱不散心底的阴翳。
女帝最后那几句话,看似寻常安排,实则处处玄机。
留我,赏花,见凤澈……每一件都透着不容违逆的深意。
尤其是提到凤澈时的语气,那句“也就你觉得他是个孩子”,如冰锥刺骨。
我步下玉阶,走向中央广场。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组巨大的暖玉雕塑前。
一群姿态各异的凤凰,环绕盘旋,尾羽交织,从空中俯瞰,竟宛若一朵徐徐绽放的、华丽到极致的莲花。
而在莲花中心,则是一幅阴阳鱼图,阴鱼为赤金,阳鱼为墨玉,缓缓旋转,散发出玄奥而平衡的气息。
晴空飘雪……萧沉。
那种将玉清境也纳入权衡的冷静,让我不安。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人的力量,哪怕是玉清境,似乎也成了可以计量、可以摆放的筹码。
“楚元帅。”
一个恭敬柔顺的男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名身着浅碧宫装、低眉顺目的年轻男侍跪在几步之外。
“凤澈殿下已在御花园等候,特命奴前来为元帅引路。”
果然。
我闭了闭眼,将眸中所有情绪压入深潭。
“有劳。”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象征帝国意志的雕塑,转身,跟在那男侍身后,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沿途景致,与我记忆中两年间并无太大变化,依旧奢华精致到近乎刻板。宫殿轮廓层层叠叠,飞檐如凤翼,在阳光下流淌着冰冷而耀眼的暗金色光泽。
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各类熏香与灵植气息。一切都在彰显着这个帝国的繁荣与稳固,以及身处其中必须遵循的、无处不在的秩序。
御花园的入口是一座精巧的月洞门,藤萝垂蔓,灵光隐隐。
尚未踏入,一阵清冽中带着奇异甜腻的花香便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少年人清亮却略显骄纵的嗓音——
“楚姐姐怎么还不来?母皇不会是哄我的吧?”
“殿下莫急,方才宫人已去通传,楚元帅想必即刻便到。”
“我不管!你去催!我要见楚姐姐!”
引路的男侍在门口止步,深深躬身。
我抬步,踏入园中。
眼前景致豁然一变。
不同于外间的庄重威压,御花园极尽巧思。
移步换景,奇花异草遍布,灵泉潺潺,珍禽悠然踱步。
然而此刻,园中最为耀眼的,却并非那些难得一见的灵植仙葩。
不远处,一株枝叶如琉璃、花瓣似星辉流动的奇异植物旁,立着一个身影。
不过一年光景,昔日的少年已彻底抽条。
他身着繁复华美的皇子礼服,珠环玉佩,璎珞流苏,在透过稀疏花叶的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墨发以玉冠高束,余下几缕柔顺地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绝伦,眉眼如画,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是天然的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