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鸾镜城的夜晚,灯火明明灭灭,不像白日那般鲜亮。
街道两侧挂着的新春的红绸灯笼,符纸做的灵光点缀其间,把夜色染出一层暖融融的薄光。
可那光落在我身上,却暖不起来。
街上时不时传来笑声。一家家人在路边放烟花,孩童举着小小的烟火棒,在夜色里画出金色的弧线。他们的笑声清脆,像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我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光弧明灭,视野轮廓似乎有些模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夜晚。
也是光。
那时我刚在鸾镜城找到萧沉。
他记忆全失,灵力全无,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恶化。他找我要武器,我给了他长剑,给了匕首,还给了些不需要灵力就能使用的低阶符纸。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艘小船上。
四周漆黑,只有月华洒在海面上。他坐在船头,从怀里拿出那张照明符,好奇地翻看着。然后他轻轻一撕。
“噗。”
符纸无风自燃,亮起一团柔和的光球,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他半张侧脸被照亮,轮廓清晰,眼睛里仿佛落进了星辰。
他看着那团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他把符纸举高,随着光球升高,光芒明灭不定,在海风吹拂下晃动着,竟有几分像孩童玩耍的烟火。
我忍不住笑了:“好玩吗?”
他听到我的声音,眼中的欣喜顿了顿,沉默片刻,看着手里的光,又看向我。着点复杂的意味,低声道:
“尚可。”
后来呢?
后来他连夜跑了。
后来他眼中的光又熄灭了。
后来他又变回那个戒备的、猜忌的、冰冷的、把我当仇人的萧沉……
都是我的错。
一直都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想保护他……
想让他好好的……想让他……回到从前那样……
能在我面前露出那样一点点的欣喜……
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对阿阮也没那么反感,甚至愿意潜伏在男兵营里,用那种方式守着我。
我又收下了凤澈。
我又毁了一切。
我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海边。
栖心居。
那个我们曾经住过的小院。
我站在门前,视线里的木门变得模糊甚至扭曲,泛着水光。
我眨了眨眼,水光滚落,世界又清晰了一瞬,然后又模糊起来。
女帝那杯酒里的春药,药效竟然这么强吗?
明明已经逼出来了,残留的一点还能让人恍惚成这样?
我抬手,想再运转灵力清除一次。
我看见他了。
萧沉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不对。
我怎么会看见他?
这里是栖心居,鸾镜城。
他应该在镇乾岛男兵营的营房里,他不可能在这里。
是药效的幻觉吗?
还是……又在做梦?
算了。
梦里也好。
反正这点残留的药量,睡一觉就好了。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怕一动,他就又会消失。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我刻在骨子里的轮廓。
他似乎在说什么,声音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他的手扶上我的肩膀。
“……楚倾?你怎么了?”
声音近了,清晰了。
“……阿倾?你怎么了?”
阿倾。
他叫我阿倾。
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止都止不住。
“萧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应了:“是我。”
我看着他,眼泪越来越多,把他的脸都模糊成一片光影。
“萧沉……萧沉……萧沉……”
越喊越委屈。
越委屈眼泪越凶。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哭今晚的事,哭凤澈,哭女帝,哭我自己。
还是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