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被褥被蹬得乱七八糟，凤澈看见我，那双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立刻被下一波阵痛掐灭，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闷闷的嘶吼。
几个助产男医侍跪在榻边试图安抚凤澈进行产程，守云等男侍则手足无措地递帕子递水。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凤澈的手。他的手湿透了，全是汗，冰凉。灵力从我掌心涌出来，很慢，很轻，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土地，无声地渗进去。他的嚎叫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喘息，变成抽泣，变成含在喉咙里的、破碎的呢喃。
“楚姐姐……我好疼……我受不了了……”
“我知道，殿下。”我声音沙哑，却试图放的轻柔，“是我来晚了。”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淌，滴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因为灵力缓解了疼痛，凤澈涣散的眼神微微凝聚，眼泪更加汹涌而出，混着冷汗一起滑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楚姐姐……我好疼……浑身都像碎了一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撑得住。”我轻声安抚，“我给你输灵力缓痛，陈潇与溯光也在，岑先生很快就到，我们一起帮你。”
我起身立于榻首凤澈身后，双手虚按在他肩背之上，源源不断的金色灵力稳定输入，金光温柔却坚韧地包裹住他，将那撕心裂肺的痛感一层层压制下去。
溯光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榻尾，探着脑袋往凤澈身上看，然后“咦”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诧：
“怎么似男似女？好生奇怪？”
他睁大眼睛一脸好奇，扭头看我，“楚倾，这小皇子天生如此吗？”
萧沉立刻沉声打断：“溯光，办正事吧，这等关口，休要口无遮拦了。”
溯光撇撇嘴，没再说话。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泛着淡蓝色的光，那光芒从凤澈的眉心渗进去，像水融入水，无声无息。秘术一展，安魂定神、维稳气血，凤澈不再因剧痛而心神失守，他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萧沉则蹲在榻旁，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凤澈因为用力而指甲崩裂、满是血污的手。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殿下，看着我。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对，吸气……屏住……用力……吐气……
“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吸气——对，慢一点，再慢一点。”
“好，稳住节奏，不要乱，越乱越痛。”
萧沉仿佛对此道极为熟稔，精准地指导着凤澈在那剧烈的阵痛间隙，如何最有效地调动全身的力气。他的手稳定而有力，传递过去的，不仅仅是发力的技巧，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和信念。
凤澈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萧沉的掌心，留下一道道白印。萧沉没有动，声音还是那样稳：“就是这样，再来一次。”
凤澈依言照做，虽依旧痛苦不堪，却好歹不再像方才那般完全失控。
溯光一边施法一边还不老实，一脸好奇地冲我挤眉弄眼。
我手上持续输送灵力，淡声向溯光解释：“殿下并非天生如此，乃是食孕果受孕。孕期身形会暂化双身之态，待生产结束，休养一段时日，便会恢复原本男身。”
溯光恍然大悟，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凤翔国当真是千奇百怪，不光男子可以受孕生子，还能身形异变，男女形态交替，比我们那……还要离奇莫测。”
过了不短时间，帐帘又掀开了。岑先生跑进来，额上全是汗，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药箱。她看见我告罪来迟了，我没再寒暄，她就径直走到榻前，伸手搭上凤澈的脉搏。
“此番恐产程太长，殿下体力不支。”她头也不抬，“需要灵力持续输入，至少要有人撑到生完。”
我点了点头：“我来。”
溯光哼了一声，没说话，手上的蓝光又亮了几分。
岑先生拿出银针，熟练地刺入穴位，试图调整胎位，刺激宫缩，并且迅速配置能够补充元气、吊住性命的汤药，指挥侍从赶紧去煎。
接下来的时间，昼夜不分，被无限拉长。凤澈的哭喊声变成喘息，喘息变成呜咽，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呢喃。他神思不宁，喊楚姐姐，喊蓉姐姐，喊父君，喊母皇，喊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剩气音。
我站在他身后，灵力从掌心涌出去，一刻不敢停。金光从凤澈的脊背漫过去，照亮他苍白的侧脸，照亮他湿透的额发，照亮他那双半睁半闭的、已经没有焦距的眼睛。
溯光的蓝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早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