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锤被溯光弹了脑袋,气得浑身毛发炸开,猛地挣脱他怀抱,一跃落在廊边长椅上,背对着他赌气舔毛。
月华覆在蓬松背毛上,镀上一层清冷银霜,尾巴焦躁甩动,拍得木椅轻响不止。
池中游鲤被这番动静惊扰,纷纷潜向水底,只留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揉碎了满池月色。
我与萧沉并肩坐着,将溯光这一番夸张又滑稽的举动看在眼里,四目相触,眼底皆漾开几分了然笑意。无声对望间,廊间紧绷凝滞的气氛,终是松快了不少。
我伸手轻轻抚上大锤柔软皮毛,自头顶顺至脊背,慢悠悠安抚着这只气鼓鼓的小家伙。
溯光蹲在椅边,指尖不停戳弄大锤耳朵,又眼巴巴望向萧沉,满是期待:“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怎么还不化形?”
萧垂淡淡瞥了眼兀自舔毛的大锤,语气平静无波:“大锤虽生性机敏,有些灵气,但是……”
“不要但是!”
溯光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萧沉的手臂,眼神热切,“好哥哥,我现在用一个条件,你助大锤化人吧!”
“对了,不光要能化人,还不能是个傻的啊!虽然它本来就不灵光。”
萧沉听了溯光的请求,静静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神色沉静难辨。
溯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悻悻松开手,抱起大锤左看右看,反复打量,见没有半点变化,顿时蔫了几分。怀里的大锤更是不耐烦,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良久,萧沉缓缓颔首:“好。只是你莫要心急,化形一事,需要些时日和机缘。”
溯光瞬间喜笑颜开,咧嘴笑得灿烂:“只要好哥哥你答应就成,多久我都等得了!”
溯光把大锤往怀里拢了拢,又自顾自嘀咕起来:“再说了,我抢了这化形丹对你们来说也是好事啊!你说你们弄个狐狸精化成人留在身边干什么啊?狐狸精男女不忌的,你们还嫌身边人不够多,不够乱的啊!”
这话字字刺耳,我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面色沉了下去。
“胡言乱语!”萧沉声线陡然添了几分寒意。
阿阮站在一旁,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垂下了眼。
溯光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过了,抱紧大锤,嘿嘿一笑:“我去海边玩会!”
说完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溯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脚步声也渐渐远了。池塘边的枯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夜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鱼腥味,把刚才那一点轻松的气氛也吹散了。
阿阮还站在原地,垂着眼,手指蜷在袖口里,不知在想什么。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光忽而橘黄,忽而幽蓝,像是他此刻起伏的心绪。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主人。”阿阮忽然开口,打破死寂,他走到我面前,双膝落地,跪了下去。
“阿阮考虑清楚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有些灼人,“奴想去参加药王谷的收徒大典。只是有一事,想恳求主人与主君成全!”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但说无妨。”
阿阮喉结微滚,似有几分难言之隐,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奴倘若侥幸能够拜入师门,日后潜心修行,恐无法尽心侍奉主人,担不起妾室的名分与职责。阿阮想请主人,将我贬为奴隶。”
我心底骤然一紧,泛起酸涩波澜。
“无论以后如何……”阿阮语气恳切又卑微,字字诚恳:“阿阮唯愿生生世世为奴为仆,侍奉主人和主君。”
萧沉目光落于阿阮面容,神色晦暗深沉,不露半分心绪。
我默然静坐,心底思绪翻涌。
我焉能不知,阿阮他近来感觉到了我对他的疏远,或者说是不复从前的亲近。所以阿阮以最卑微的姿态,说着最重的誓言。他放弃所有,不争不抢,只愿求得我允许他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承诺,可我此时给不了他。
阿阮容得下萧沉,可萧沉心底,真能全然容下阿阮吗?
我不能背弃曾经对阿阮相依为命的承诺,但我此时也不再是独自一人。萧沉所言永远是我的人的执念,已经无法被自欺欺人的两清谎言敷衍,我始终未曾想明白,我、萧沉与阿阮,三人前路终究该归于何处。
月华破云而出,毫无遮拦倾泻满院,将每一片枯叶、每一方青石纹理都照得纤毫毕现。光亮太过澄澈,反倒让人无处藏匿心事。
月光自檐角垂落,覆在阿阮低垂的发顶,落在他微颤的长睫之上。他静静长跪,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一场审判。
“阿阮,你的家在凤翔国。”我缓缓开口,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