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的女戏子一上妆,眉眼轮廓竟与我有几分相似,一举一动,皆是飒爽风骨,台下将士看得热血沸腾,喝彩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我端着酒盏坐在主位,看着那出戏,心里五味杂陈。戏里的人和事,都是真的,可那些刀光剑影、生死搏杀,被编成唱词舞姿之后,竟轻飘飘得像一场梦。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远了又近,那扮演镇乾元帅的女伶正与“海妖”缠斗,枪影翻飞,英姿飒爽。台下叫好声如潮,我却忽然觉得那些厮杀、那些战功、那些被编成唱词的峥嵘岁月,都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六年了。
从踏入凤翔国的那一刻算起,不过短短六载,却比我前世今生漫长百余年的光阴还要令人心生沧桑。从前心中纵然惦念萧沉,但更多时候我只知挥枪上阵,生死看淡。如今方才知道,远比刀剑更磨人的,是那些理不清的爱恨纠葛,是肩头男兵营沉甸甸的责任与羁绊。它们不像海妖那样面目狰狞凶戾非常,却比任何敌人都更难战胜。
我微微侧目。
凤澈坐在我身侧,绯红锦袍衬得他面容清秀精致,苍白的肌肤在灯火下添了几分脆弱的柔美。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戏台上的表演,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烛光,晶莹的光华流转,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天真,他或许在想,原来昔日的我真若戏中般,一如他幻想中那样耀眼。
我目光再移向下首。
阿阮微微侧着身子,目光虽落在戏台,却显然心不在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画着什么,大约是药王谷新学的药方。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眸望来,少年俊秀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靥,恰似春日枝头初生的嫩枝。
我亦含笑回应,心底泛起丝丝暖意。
视线最终落向人群远处。
萧沉。
萧沉立在一众亲卫之间,身姿挺拔如青松,玄色军装迎着海风猎猎作响。他看着戏台上那出戏,眼底情绪繁杂难辨,有哀伤,有怅惘,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悔恨?我凝神细看,竟见他眼角微微泛红,不知是海风拂动所致,还是戏文勾起了尘封心绪。
他骤然察觉到我的目光,回首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一丝悲伤,极淡极快,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没有像往日那样以温柔或笃定回望我,而是转开了视线,重新望向戏台。只留一缕墨发被海风扬起,在暮色里飘散。
我望着那缕飘散的发丝,心口骤然一阵揪紧。
这些所谓的过往功绩,这些被搬上戏台供人喝彩的传奇……或许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推手,在命运的浪潮中,把我和他越推越远。每一次,我们都拼尽全力,逆着浪花向对方靠近一寸。可这一寸之后,又不知会被推向何方。
我们早已找不回最初的地方了。
那个他为我解围、我仰头望着他的街巷;那个他在月下舞剑、我含笑凝望的倾云峰;那个他说灵魂回应、我们紧紧相拥的海边驿站……都回不去了。
戏台上,那假扮我的女伶正高高跃起,一枪刺穿“海妖”的咽喉。台下欢声雷动,漫天彩绸纷飞。
我端起身前酒盏,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罢了。
今日是愿儿的百日宴,我只该欢喜。那些沧桑,那些推手,那些回不去的过往,就暂且留在戏文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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