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镇乾岛楚帅府后厨的灯已经亮了。
凌昭坐在小厨房偏间角落的矮凳上,手指浸在冰凉的水里,一颗一颗地搓洗着那些莲子大小、通体朱红的小灵果。水珠顺着果皮滚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指尖微微发红。
他旁边的小炉子上,一只小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蒸汽从盖沿的缝隙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清润的甜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漫成一团白茫茫的雾气。他被那热汽熏得面颊泛出薄薄的粉色,清秀俊朗的眉眼在氤氲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是楚帅昨日派人送回来的特产,叫“赤珠果”,汁水清甜,炖汤时放几颗能提鲜,也有温补之效,生食亦可以生津止咳。他洗得仔细,逐个摘叶去梗,一颗颗放在旁边的竹筛里沥水。
旁边小厨房里厨师们已经在忙碌了。灶台上的水汽白茫茫地蒸腾着,把整个小厨房笼在一片湿润的暖意里。厨案上摆着几碟备好的小菜,蒸笼里传出面点发酵后的麦香,角落的大锅里咕嘟着粥,火候正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混着几颗红枣和百合,泛着温润的淡褐色,一片热火朝天。
火上的小瓦罐正咕嘟地冒着细泡,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震动,缝隙里溢出愈发醇厚的香气。凌昭放下手中的果子,站起身来,用一块干布垫着,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食材已经炖出了味,赤珠果也下锅了,凌昭想着把火候再调小一些,别让汤收得太急,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关火。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心里却不自觉地转着些念头。
按道理说,自己是楚帅男兵亲卫队长,给凤澈殿下炖汤这种事轮不到他来做,膳房自有专人负责。可从前楚帅军务繁忙时经常忙到忘了吃晚饭,按她的话说是“修士不在乎这些”,便不再吩咐厨房备下吃食。可自己还是想着要备着点夜宵更周全些,便主动揽下了这些琐事。好在楚帅也很喜欢自己的手艺,就允了他使用小厨房的权限,喜欢什么食材也可以吩咐采买。
楚帅和凤澈殿下订婚后,一些汤品点心,自己有空时也会为殿下准备。今天炖的汤就是楚帅这两日派人送来的方子和食材,自己试着做做看,不知道能不能炖成功。
他一边搓洗着果子,思绪一边飘远了。楚帅去奔波男兵办事处的创建了,听说未来全国各地每个地方都会建立一个男兵办事处,而且还会征用退役男兵做事。自己真没想过,有一天男人不光能当兵了,退役后竟然还能做吏官了。自己本来今年就该退役了,因为行事妥帖被楚帅留任了三年,当时觉得多留三年也好,毕竟自己本来也不知道退役之后能做什么。现在却开始觉得,好像路也没那么窄了。
要是自己退役了,该去哪里?他想起阿阮公子。阮公子在药王谷修行,已经正式拜了师,今年还选聘了退役男兵扩建了商队规模。要是退役了能跟着阮公子的商队出去看看也挺好,或者争取去男兵办事处做个男吏书?退役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茫然了。
不过……要是一辈子能跟着楚帅给她做饭就更好了。她喜欢吃自己做的烤鱼,炖的排骨汤,蒸的包子。她教自己第一次杀人,训练自己成为合格的军人,甚至从体术营提拔自己做了亲卫队长,自己不想离开镇乾军……或者说以后可以求楚帅让他在帅府中做个厨子吗?
凌昭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年纪很小的杂役男孩拎着食盒跑进厨房偏间,脚步声轻快,衣摆带起一阵风。来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凌大人,早膳送过去了,可是陈校尉那边没见到人,我就给带回来了。”
凌昭手上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那食盒一眼,点了点头:“无妨,你吃了吧。”
男孩眼睛亮了亮,小声说了句“谢凌大人赏”,便抱着食盒高兴地跑开了。
凌昭看着男孩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一颗赤珠果上摩挲了几下。陈校尉那么早不在房里,是凤澈殿下那边又有急事传召了吗?
他之前是没有给陈潇校尉送过餐食的,他虽然是凤澈殿下的亲卫,但也是镇乾军的人,都是跟着营中同食。
是楚帅这次临行前特意吩咐了一句:“溯光我安排去办事了,陈校尉这边要多分担许多事,衣食住行上你帮着安排周到些。有什么特别的事,可以传信给我。”
虽然当时楚帅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要紧的意思,可凌昭心里还是记下了。
毕竟陈校尉那容貌,实在有些过于出挑了。他在军中待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长成那样,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却又不显疏离。即使身姿并不娇柔,陈校尉的身量显然过于高挑了,八尺有余,站在人群中颇有分量。但楚帅毕竟是与凤翔国女子有些不同的,她似乎就是喜欢这般高大的男子,阮公子就是那样的。虽然之前看楚帅对陈校尉言语间没有任何逾矩,举止也保持分寸,但谁能保证以后呢?陈潇会不会成为帅府的另一个主子?还是不能怠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