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像一棵老树的根系,深深扎进脚下的土地里。
“咯吱……”
张岳灵忽然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厅门。
院里的夜风裹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老爷子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背对着张玄和张守田,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愣住的话。
“我活了七十多年,从炼气一层熬到炼气七层,用了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的时间,我亲眼看着张家从两百口人变成八百五十口人,从一亩灵田变成十六亩灵田,每一步都走得跟乌龟爬似的,慢,但稳。”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点家业,等着哪个孙辈争口气,把张家往上拽一拽。”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说完,他走到张玄面前,两只手按住孙儿的肩膀,力道大得张玄都觉得骨头疼。
“玄儿,你是四灵根,不算什么天才,但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比你爹强,也比我强。”
“御兽宗是整个云炎国最强的修仙宗门,那里的水要比铁岩城深得多,你到了那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信人,但也别谁都不信。”
“遇到能交的朋友要交,遇到该认的怂要认,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爹,您看您这话说的,玄还小……”张守田在旁边挠了挠头,被老爷子一眼瞪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张玄郑重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想的已经想了,剩下的事情只有到了御兽宗才知道。
他给老爷子和父亲各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
正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三个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比如,张玄走后那五亩半灵地交给谁打理、怎么跟族人解释他的去向、万一青云门来人盘查该怎么应付。
每一项都商量得仔仔细细。
他们或许不会真的来问,不会真的来查,但必须要有这个打算。
等商量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院里的虫鸣声渐渐稀了,巷子里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沉闷的梆子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张玄走出正厅,沿着走廊往自己那间小跨院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灯还亮着,老爷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商量举族搬迁的时候,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有反对过一句。
八百五十口人的家当,几代人攒下的祖宅,说放就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不是老爷子不心疼这些东西,而是在他心里,一个能让家族往上走的机遇,比这十六亩灵田和这些家产重得多。
青云门的苛捐杂税,张家这些年早就受够了。
每年收成的四成都要上缴,灵田的租金还年年涨,稍有拖欠就有执法弟子上门催收,态度比催债的还凶。
柳老六家为什么敢来讹那三亩灵地?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儿子拜入了青云门,人家头上有人罩着,张家没有。
可御兽宗不同,听说御兽宗对附属家族相当宽厚!
税收比青云门低了一成不说,而且会定期向附属家族开放一些低阶的修炼资源和功法传承。
甚至连筑基丹这种破境宝丹,每隔几年都会放出几颗拍卖,用来激励家族散修。
这些东西,在青云门的地盘上,根本想都不敢想。
所以对张家这种微型家族来说,不存在什么忠诚不忠诚。
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好、发展得更快,他们就跟着谁。
这就是修仙界底层家族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回到自己的跨院,张玄没有点灯。
他借着月光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本泛黄的灵植手册,翻到标记着银叶草的那一页,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这是他在张家养成的习惯,每次有什么大事之前,他都会翻一翻这本手册。
那些关于土壤、节气、灵植习性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最扎实的积累,也是他面对未知时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