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之人于小榻之上缓缓转醒,捂着头哼了几声,悠悠道,“嗯几时了?”
“回监国话,才未时三刻,您老人家只睡了一个时辰。”
“奴婢等不敢妄议国事,可还请监国保重贵体,这天下万民,唯监国可庇之一二了!”
殿内伺候宫人当着霍文的面跪了一地,言辞恳切,似满怀赤诚。
因天子南狩,洛京内廷反倒意外清净,少了许多无谓掣肘。
昔日内廷里那些有心计、善钻营的,尽数随御驾南下。
内廷余下这些落魄宫人,此后衣食供给,无一不仰仗监国霍文。
也就是霍文老迈,否则每晚不知该有多少靓丽宫女自荐枕席。
两年多了,对依旧困守洛京皇宫内院的宫人们来说,霍文便是头顶遮风挡雨的最后一道支柱。
可他若有朝一日倾倒下去,树下猢狲便再无容身之地,唯有静候等死一途。
见霍文从榻上执意起身,一名小黄门跪地禀奏。
“监国,殿外有辽东锦州所发八百里加急,是霍骠骑从并州一路带着他们赶赴至此。”
跪地小黄门小心翼翼抬眼探问,“监国,此刻可要召见?”
“哦,绥远来啦”
霍文愈发干枯晦暗的脸上,骤然泛起一抹血色,精神焕发。
这倒是个好消息。
总比他日复一日的批阅那些千篇一律的前线败讯要来得更轻快。
“且扶老夫穿衣”
霍文在宫人搀扶下起身,张开双臂任其等施为,嘴上对一旁跪地候命的小黄门嘱咐道。
“把他们唤入主殿,先等着。”
“待收拾妥当,我自会过去。”
“卑等拜见监国!”
托了霍绥远的福,已经吃饱喝足的五名李氏家将,个个中气十足。
见老者在宫人搀扶下从偏殿转出,再加上霍绥远面上表露的拘谨,他们马上就意识到来人的身份。
于是众人急忙抢先见礼。
慢了一拍的霍绥远这才执礼,忧心问道,“伯父,您身体安康?”
明眼人都看得出,霍文的憔悴之状。
霍绥远感触最深,三年前的伯父,与现今的伯父,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三年,脸上沟壑渐深,白发愈盛,简直老了不止十岁。
而今半壁江山的衰颓呻吟,正把这个年近六旬的老者一步步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作为亲人,霍绥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向下滑落,成为这个天下的养料。
那种无力感,霍绥远根本不敢示于人前。
霍文笑着安慰道,“能吃能睡,就是安康。”
“老夫今日衣食,当胜却天下无数人矣。”
这样下去,霍绥远觉得伯父迟早会被累死在案牍面前。
时常陪伴在霍文身边的内廷总管太监苏敬文对此感触更深。
兵乱、民乱、尸乱
治军、治民、治疫
这地方上的桩桩件件,即便只剩半壁江山,可是等汇总到洛京来,就是一座座堆积成山的书山书海。
霍文一天批阅八九个时辰尚显不足。
昔日整个朝堂百官的职事与天子大权,有朝一日一齐加于一身,实非人力所能担。
是为人力有尽,而书文无穷也。
待这对伯侄简短寒暄以后,霍文才看向五名李氏家将。
霍绥远也是连忙从怀中掏出书信呈递。
“伯父,锦州急报。”
“大捷,辽北大捷!”
闻言,霍文那张尽显木然的僵硬表情上,猝然显露出几分愕然。
他不可置信重复道,“大捷?”
心中恍惚,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
霍绥远点头,着重强调道,“辽北诸卫复土,昌图、开原、铁岭、抚远、抚顺,诸卫地方,无有不安!”
一旁李氏家将急忙应和道,“正是,有李氏景昭者,使辽北诸卫失而复得,锦州这才派我等辗转千里,急报大捷!”
霍文颤颤巍巍地抬手接过书文,细细阅览。
面上虽然平静,可止不住颤抖的手指早就出卖了他。
“好!好啊——!”
他喟然长叹道。
“好一个将门虎子!”
“当赏,当赏啊!可为天下之表!”
“哈哈哈”
霍文继续看着文中所述,长笑一声道。
“总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