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依长次落座,桌上已经提前摆上十来道菜,有枣塔、蜜饯、油饼和许多瓜果。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道由西瓜与箩卜雕成的十八罗汉拼盘,下面还铺了冰块儿,眼下天热,那些冰已经化了一些,盘中水汽氤氲。就见诸罗汉姿态各异,在水雾中时隐时现。
王忆钦前世也见过不少新奇菜色,包括所谓的精致餐饮,依旧忍不住为这道菜的巧思而惊叹。
不过随后他就发现一桌六人,唯独自己的面前没有摆放餐具。
王忆钦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确实是少了一副。
他以为是丫鬟仆役忘添了,便开口唤人去拿,却见林氏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
一旁的长姊薛采容轻声解释道,“大哥,这是看食,只在宴中做观赏,待举杯便会撤下,换细菜食用。”
王忆钦听得暗暗乍舌,他从马延那儿得知薛家累世经商,家资丰厚,但奢侈到这等程度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另一边二妹采淑则好奇道,“阿兄果真忘了前事吗?”
“却是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王忆钦答道。
“不打紧,来日方长,慢慢计较就是了。”薛大姑笑眯眯道,“至于碗筷倒也没少,”她说完又对身旁一名婆子道,“去,把那丫头叫来罢。”
那婆子领命出门,不多时就带着个头梳双丫髻,看起来和薛采淑差不多年岁的小丫鬟进门来。
小丫鬟手里正抱着一副碗筷。
薛大姑笑眯眯接着道,“我听人说哥儿没了侍膳丫鬟,便教人寻了个最用心的婢儿,唤作永儿,往后便让她跟在你身边专门伺候你用饭可好?”
“哦哦哦,孙儿这便谢过姑奶。”
王忆钦其实没太搞懂薛大姑口中的侍膳究竟是什么意思,以为就跟酒店服务员一样,在旁添个酒,换换骨碟什么的,虽然觉得无甚必要,但终究不忍拂了长辈的好意,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薛大姑很是开心,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然而待看盘撤下,换上能吃的菜,永儿却依旧没有递来碗筷,只是细声问。
“郎君想吃什么?”
“这也要告诉你吗?”
“要得。”永儿神色认真。
“那……就肉脯?”
永儿踮脚,去桌上夹了块儿鹿脯,送到王忆钦嘴边,见他迟迟不肯张嘴,小丫鬟还比了个啊的口型,就象哄小婴儿进食一般。
王忆钦只觉面皮臊得通红,惊慌道,“你干嘛?!”
“为郎君侍膳。”小丫鬟昂首挺胸,豆眉飞扬,好象这是一件多么光荣自豪的事情。
“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没长手。”
“自己吃饭多累啊。”薛大姑宠溺道。
“可妹妹们也都是自己吃。”王忆钦环顾一圈,再次确认就连年岁最小的采淑都在自己扒饭,一家六口人就他一个要人喂。
“那怎么能一样,”薛大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采淑,笑道,“这猢狲活脱脱饿死鬼转世,少吃一口都不愿意。她阿姊也有爹娘看着,无需旁人操心,只有你这苦命的孩儿,离家千里,无依无靠,若没个忠心的在一旁照应着,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老太太说到后面却是又动了情,还抹起眼泪来。
王忆钦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尴尬道,“可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你久居梅岭,初来乍到也不知习不习惯这里的饮食,有个人在身边跟着我才能放心。”
“奴定会悉心伺候郎君,教郎君努力加餐饭!”小丫鬟摩拳擦掌。
“你别瞎添乱。”王忆钦将求助的目光又投向自己的爹爹,希望他这个一家之主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制止这出闹剧。
薛百崇神色纠结,显然也意识到这其中的荒唐,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姑母忽然一叹,幽幽道。
“三娘要是还在,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这些年在南边独自受苦。”
林氏道了声阿弥陀佛,放下筷子,眼观鼻鼻观口,拨弄起手中的佛珠来。
薛百崇身子一震,转头对王忆钦道,“俊儿,你姑奶所言有理,你在梅岭时身边就有人侍膳,来了潼州也不好坏了规矩。”
“啊?”王忆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郎君,啊啊,张嘴。”永儿又凑了过来,筷子上还夹着鹿脯。
理智告诉王忆钦绝不能开这坏头,但对上姑奶那满含期待与溺爱的眼神,那个“不”字却又卡在喉头,难以说出口。
究竟有多久,多久没有过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了。
王忆钦心绪翻涌,微微张嘴,正要发表一番感言,却是被守候多时的永儿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