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礼把沈青梧领到外科楼三楼走廊尽头的屋子,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角一小片掉了漆的木头照得发白,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摞空白病历纸。
“沈大夫,你就先这个办公室坐着,这里算是你这段时间在协和的办公室。”
“关于方案的问题,这边麻烦你再出个详细的,我还要跟院长汇报。”
“行,赵主任。下班之前我会做好。”
“多谢。还有,辛苦沈大夫了。”
“是我的荣幸,也谢谢赵主任,愿意相信我。”
赵学礼身为协和的外科主任,能一直带着沈青梧也算是看重,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也有事要忙。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沈青梧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屋。窗户敞亮,窗外能看到住院部楼下的那条小径,几棵光秃秃的梧桐立在路边,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屋子不大,安静,门一关,外面走廊里的动静隔去大半。
确实意外,赵学礼没提这事的时候,她压根没往这儿想。来协和是来干活的,看病人、出方案、做调理,干完了回家,也从没指望协和会专门给她安排个落脚地儿。
这间屋子一打开,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是贪图那点待遇,只是觉得人家把她当回事了。
不过也仅此而已。
她是过来协助的,病人手术做完、调理结束,人就要回去,跟协和的人不必处得太近。也不是害怕跟人打交道,就是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头。
她是空降来的,外院的人,还是实习生的身份,不管赵学礼怎么替她介绍,私底下协和的工作人员怎么议论,猜也猜得到。
这么年轻,凭什么?
想出名想疯了吧?
更难听还有。
有些话,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了又不能装不知道,装作没听见又膈应,不如一开始就少听少问。
有一间单独办公室,也省了跟人打交道,沈青梧觉得挺好。
坐下之后,把包里的笔记本和钢笔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方案其实已经改了不知多少遍,从方院长办公室那一次之后,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总觉得不够稳妥。促使弹片移位这一步,纵隔的位置她没做过,这是实情。
虽然理论框架、解剖基础、操作预案都在,但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悬着。既然是拿着院长看的,各种情况都必须考虑到位。
休息的时候,沈青梧去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熟悉的腔调,不紧不慢。
“师父。”
“嗯,你这丫头,在京市实习咋样?嗨,我都不用问,对你来说还不是小儿科。”
“师父——”
“有啥事直说,这么吞吞吐吐,不是你的性格。”
沈青梧张了张嘴,本来想先问问师父身体怎么样、最近忙不忙、军医院那边分家之后中医科还顺不顺当,全被这一句堵回去。
算了,还是直接说正事。把苏振邦的病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脉象舌象、影像资料、她提出的方案、协和讨论会上那些质疑,一样一样讲清楚。
说到促使弹片移位的操作,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等她说完,董济民那边也在认真分析,他说的东西很细,从选用的穴位配伍是否合理,到方剂中利水渗湿的药和理气通络的药比例怎么调,再到促使移位那一步的时机判断,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逐一做了分析。
“内关配郄门,这个思路是对的,非常有。心包经的络穴和郄穴同用,宁心通络的力量比单用内关要强。但你要注意,郄门深刺容易得气过快,病人本身气血两虚,得气太猛反而耗气。进针要缓,捻转幅度要小,得气即止,不要追求强针感。”
“嗯,我记下了。”
“方子里利水渗湿的药和理气通络的药,比例再斟酌一下。茯苓、泽泻、车前子这三味利水药量不要太重,病人本来就气虚,利水太过容易伤阴。枳壳、木香、陈皮理气没问题,但木香偏燥,如果病人舌苔转干,立刻减量或者换成佛手。”
“好。”
“还有促使移位那一步——”董济民顿了顿,再次开口多了些郑重,“时机判断是关键。早了,组织还没松透,弹片动不了;晚了,炎症反复,前面的调理白做。你打算用什么指标来判断窗口期?”
沈青梧想了想,答:“脉象上,弦紧之象减轻、脉势转柔的时候,说明局部气机开始松动。体征上,病人胸痛的发作频次减少、阴雨天疼痛的程度减轻,说明炎症在控制。两者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