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病床上躺着谢雨辰。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原本清润精致的脸庞此刻毫无半点生气。左肩的刀口已经做过缝合包扎,厚厚的纱布缠满肩头,依旧隐隐透着淡淡的血色。
因为失血过多,他整个人虚弱到极致,双目紧闭,安静沉睡着,脆弱得让人心疼。
而右边的病床上,躺着年仅四岁的吴骁。
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口,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只是受了极致惊吓、体力透支过度,陷入沉沉昏睡。
小脸蛋上眉头紧紧皱着,哪怕睡着,身子也时不时轻轻瑟缩一下,显然白天那场血腥可怖的画面,已经深深刻进了他小小的脑海里。
房间里早已等候两人。
二月红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温淡,眉眼间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全程沉默伫立在窗边。
而一旁站着的,是戴着普通易容面具、容貌平平无奇、看着如同寻常仆役伙计的谢九爷。
谢九爷心虚的不行。若是仅仅谢雨辰受伤,尚且是他们谢家内部恩怨,无话可说。
可吴骁不一样。
孩子才四岁,本该安稳无忧、被呵护长大,却硬生生被逼着目睹血腥、直面刺杀,甚至还亲手沾染了人命。
那样极致的恐惧、暴戾、血腥场面,太早、太狠、也太刺骨了。
谢九爷满心都是自责。他最怕的,是这一场劫难,会给年幼的吴骁留下一辈子根除不掉的心理阴影,毁了孩子的性子。
安静的病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吴二柏连夜从杭州赶回,一路风尘仆仆。他的眉眼间再也没了往日的从容松弛,眼底凝着明显的焦灼与疲惫。
赶路的匆忙让他鬓边微乱,呼吸微促,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神里,此刻盛满了担忧与沉郁,步伐又快又稳,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守在门口的伙计立刻躬身行礼。
房门被轻轻推开。
顶着易容的谢九爷立刻上前,姿态带着十足的诚恳与愧疚,主动开口致歉。
“二柏,这次是我的疏忽。是我自负坐镇谢家,就疏忽了。才让旁支钻了这么大的空子,不但护不住小花,还连累了骁骁。是我的过错,我担全部责任。”
他语气低沉,满心愧疚,没有推诿。
吴二柏目光快速扫过两张病床,先看了眼虚弱重伤的谢雨辰,又落在熟睡蹙眉、稚气未脱的吴骁身上,心底重重一叹。
他抬手轻轻摆了摆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缓疲惫。
“九爷这是哪的话,这事不怪您。谢家的那些叔伯兄弟也是对我之前的操作有意见的,这些我都知道。只要您不拦着我找他们算账就行。”
“应当的。这事,就算你不找他们,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谢九爷也是真的起了杀心的。
吴二柏心里明白这事怪不得谢九爷。
谢家旁支积怨已久、贪婪阴毒、蓄谋已久,布局缜密,连熏香茶水双重下药、调走所有护卫、栽赃心腹管家,一环扣一环,是布了许久的局。这里面还有他之前逼得原因在。
这几年谢九爷也在暗中默默替他照看孩子,帮衬良多。两家人早已亲如一家,根本没必要出了事就相互追责、彼此埋怨。
只是他心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为难与心虚。
他静静看着熟睡的吴骁,心底五味杂陈。
他们这种人,根本没有真正干净纯粹的圈子。孩子迟早要见血、见人心险恶、见人性阴私。早点接触世事凉薄,未必是坏事。
才四岁。
他忍不住想起远在杭州、被全家人养得端正温良、妥妥三好青年的吴峫。
同样是吴家后辈,一个被护得不染尘埃,一个四岁就直面人命、满身血腥、疯魔搏杀。差别太大,也太让他没办法跟夫人交代啊。
他夫人太过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冷静理智,这事瞒不住。而且夫人一直以来都是奉公守法的,心性端正,是彻彻底底的干净人家。
可她亲生的儿子,才四岁就亲手砸死人、满身浴血、疯魔暴戾。这性子、这狠劲、这护短不要命的血性,完完全全就是随了他吴家骨子里的狠戾啊。
真要论根源、论家教、论圈子,归根结底,是他的问题,是吴家的问题。所以他才心虚啊!
看着吴二柏眼底藏不住的为难与心虚,窗边沉默伫立的二月红,还有始终满心愧疚的谢九爷,双双敛了神色,病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皆是辈分极高的前辈,论资历、论年岁,都远在吴二柏之上。
此刻却没有半分长辈的倨傲,只剩满心沉甸甸的心虚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