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厚云捂得死死的,城郊垃圾场只剩下远处路灯一丁点昏黄。
那点光落在一座座垃圾堆上,像给腐烂的东西蒙了层纱。
空气里弥漫着夏天垃圾特有的味道——酸、臭、还有一股甜腻,像烂水果和发酵泔水混在一起,钻进鼻子就拔不出来。
连敬龙蜷缩在一堆废纸箱旁边,身上那股酸腐味连野猫都绕着走。
蹲了三个小时,膝盖早麻了,但不敢动——再捡几个瓶子,凑够十块钱,明天就能给妈买那盒止痛药。
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几个塑料瓶的边角。
今晚的全部收获,二十几个瓶子,撑死了七八块钱。
还差两块。
远处有野狗在翻垃圾,爪子扒拉塑料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连敬龙看了一眼那些狗,没赶。
他跟它们抢过吃的,也被它们追着咬过。在这片垃圾场里,他和野狗没什么区别——都是在别人的废墟里找活路。
明天再攒一天,就能买药了。
手电筒的光突然从背后扫过来,晃得他眼睛生疼。
站住!谁让你在这捡的?
三个人。保安制服,手电筒,还有一个拎着橡胶棍。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响。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脸上一道疤从眉角拉到嘴角,看着就不好惹。
他一脚踹在连敬龙的蛇皮袋上,塑料瓶哗啦啦滚了一地,在垃圾堆里蹦了两下,滚进黑漆漆的缝隙里。
这片归我们管,捡破烂的滚远点!
连敬龙站起来。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脸晒得黝黑,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夹克打了三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但他没跑,而是弯腰去捡那些滚散的塑料瓶——那是钱,哪怕一个瓶子只有三毛钱,那也是钱。
络腮胡冷笑一声,上个月就让你别来,你偏不听。给我打!
两个保安冲上来。
拳头砸在肩膀上,骨头嘎嘣响了一声,连敬龙踉跄一步。又一脚踹在腰眼,整个人摔进垃圾堆。
膝盖磕在一块锈铁皮上,铁皮的毛茬划破裤子扎进肉里,疼得他倒吸凉气。
但他没护自己。
他死死抱住怀里的编织袋。
那里面不是塑料瓶。那是他攒了三天卖瓶子的钱,在药店买的廉价营养粉——最便宜的那种,一袋十五块,说是营养粉,其实跟面粉差不多。
妈这两天什么都吃不下去,全靠这个吊着。
还护着?护什么东西!络腮胡一脚踩在连敬龙的手背上,用力碾了两下。
疼。
指骨在鞋底下面咯吱响,连敬龙觉得手指要断了。但他不松手。不能松,这袋营养粉要是被踩烂了,三天白攒。
他咬着牙,不出声。不出声就不丢人。
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
连敬龙瞥见那张照片——病历单。上面几个字在黑暗里格外刺眼:晚期。小字:建议住院化疗,预估费用——
那个数字他背得出来。三十七万八。
他看不清了。不是因为眼花,是因为血从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编织袋上。
一滴。两滴。
第三滴落下去的时候,连敬龙的手指头碰到个东西。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硬硬的,圆溜溜的,混在垃圾堆的碎石渣子里,外表灰不拉几的跟土球似的。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那东西表面有一层粗糙的壳,像是被岁月封印了不知多少纪元。
垃圾堆里什么没有?玻璃碴子、螺丝帽、碎石子——他捡了十几年破烂,手里摸过的东西比大多数人吃过的米还多。
但这颗不一样。
他攥着它的时候,指头尖有一丝极淡的温热。不像石头那么凉,也不像铁那么冰——像是握着一颗刚从谁手心里放下来的东西,还带着一点体温。
连敬龙没多想。他以为又是哪块碎塑料。
然后血滴上去了。
他的手背被络腮胡踩破了一块皮,血珠顺着指缝淌下来,正好滴在他手心里那颗小东西上。
那颗东西亮了。
极微弱的光,从那层粗糙的外壳缝隙里透出来,像暗处有人划了根火柴。
不,比火柴还暗——像是有一粒最微小的种子,在血里吸了一口,然后悄悄醒了。
外壳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像干裂的泥土,像几十年的老墙皮,碎成粉末,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颗种子。
淡金色的,只有米粒大,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光纹,那光纹在流动,像是有什么活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