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敬龙把最后一根桩子钉死,拍了拍手上的土。
日头偏了些,从正顶挪到了西边,晒得没那么毒了。
他直起腰,往凉亭方向又瞅了一眼。
玄素还坐在那儿。
白袍被风微微吹起,一动不动,跟画里头走出来的人没两样。
他搓了搓手,迈步往后山走。
灵田的事今天干不完了,明天接着干。
凉亭在半山腰上,四根石柱撑着一个青瓦顶子。
亭子边上有一棵老松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亭顶。
松树底下有几块青石,石面上长着薄薄的苔藓,绿茸茸的。
石桌上摆着一把古琴,琴弦在风里嗡嗡响。
玄素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两杯茶。
连敬龙走近了才闻见茶味。
清苦的,带着阵草药香。
前辈。
连敬龙在亭子外面站住,拱了拱手。
玄素没睁眼。
连敬龙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冰凉,屁股一沾上去就打了个激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好茶。
苦的才提神。
玄素这才睁开眼。
她的眼神很静,跟这山上的风一个调子。
年轻人,我看出你心里的困惑。
连敬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茶水咽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化开,一直苦到嗓子眼。
前辈想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堵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连敬龙沉默了一会儿。
亭子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闹得慌。
他瞅着杯子里的茶叶,叶子沉了底,水色发黄。
前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不明白。
为什么宋晚晴要为我牺牲?
玄素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值不值得这件事,我不想评判。
连敬龙的声音有些涩。
我只是想不通——我就是一个捡破烂的,凭什么让一个人豁出命来?
风从松树梢上刮过来,吹得石桌上的茶水晃了一下。
玄素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你认为不值得?
连敬龙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连敬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瞅着茶杯,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心里过意不去。
玄素把茶杯放下。
我跟你说个事儿。
连敬龙抬起头。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过命的兄弟。
玄素的声音很平。
那时候我们俩一起修行,穷得叮当响,一把破琴两人轮流弹。
连敬龙没吱声,听着。
有一回遇上了强敌,我们俩联手都打不过。
那一战打得凶,我受了重伤,眼看就活不成了。
他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致命一击。
玄素顿了顿。
他没死,但从此废了半条胳膊,再也没法弹琴了。
亭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停了,鸟也不叫了。
我当时跟你现在一个样。
玄素嘴角动了一下。
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整宿整宿睡不着。
总认为是我害了他。
要不是因为我,他不至于废掉那条胳膊。
连敬龙的手指捏紧了杯沿。
他明白这种感受。
后来呢?
后来他去见我,坐在床边跟我说了句话。
玄素望着亭子外面那棵老松树。
他说——朋友之间,不存在谁为谁牺牲。
我只想干我自己想干的事,守我自己想守的人。
连敬龙愣住了。
你那句凭什么让一个人豁出命来,他也问过我。
玄素的视线转回来,落在连敬龙脸上。
他当时的回答是——不是凭什么,是我愿意。
风又从松树梢上刮了过来。
茶凉了。
连敬龙端着杯子,半天没动。
朋友之间,不存在谁为谁牺牲。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
宋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