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认真回答:“画图时也挺有意思的,但刚才跟着护厂队追特务,看着自己记的特征帮着抓到人,心里……心里更踏实,像做了件特别要紧的事。”赵卫国话音刚落,转身去给父亲倒温水,赵铁山却坐在轮椅上发起了呆。笔记本上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那些精准的判断和细致的标注,比护厂队的专业报告还要周全。他忽然心里一酸——这些年自己满脑子都是机床、厂房、建设进度,从沈阳到黔北,再到西南三线,眼里装的是工业图纸,心里记的是技术参数,却从没问过妻儿在北平过得好不好,从没留意过儿子究竟擅长什么、喜欢什么。“怎么以前没注意卫国观察力这么敏锐……”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想抬手揉揉眉心时,左肩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这阵剧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当年为了抢建沈阳机床厂,他错过儿子的周岁礼;为了黔北厂的调试,他连妻子捎来的家书都压在公文包底忘了回。自己总说“工业传承要靠人”,却忘了最该用心的“人”,就在身边。疼痛慢慢缓了下去,赵铁山望着窗外车间的方向,那里传来工匠们修复轴承的叮当声,夹杂着护厂队巡逻的脚步声。特务接连破坏,说明他们急着要毁掉西南的工业根基,而毁掉根基的最好办法,就是毁掉人才。他以前总想着“用人就要用到刀刃上”,自己冲在最前面,也让石继军、王小虎他们连轴转,却从没认真想过,人才不仅要“用”,更要“护”。就像卫国,要是刚才让他跟着护厂队追特务,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自己这肩上的伤,不就是当年硬拼硬闯落下的教训吗?“爸,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赵卫国端着水回来,看到父亲额角的冷汗,赶紧放下水杯掏出帕子,“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去叫医生!”赵铁山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柔和与郑重:“不用,爸没事。卫国,你记住,不管是搞工业还是做别的,保住自己,才能保住要做的事。你的眼睛亮,心思细,这是比机床技术更金贵的本事——以后护厂队的排查记录,你多帮忙看看,咱们一起把特务的路堵死,也把身边人的安全守住。”
特务被抓获的消息传来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车间的铁皮屋顶镀上一层金光。赵铁山让赵卫国推着轮椅,来到车间的备件仓库,被烧毁的轴承堆在地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几名技工正在清理现场。李师傅拿着个烧变形的轴承叹气:“这批轴承是从苏联进口的,精度达0001毫米,烧了太可惜了!重新采购至少要三个月,会耽误高原机床的研发进度。”赵卫国蹲在轴承堆旁,拿起个稍微完好的轴承翻看,突然说:“李师傅,这轴承还能修!外圈的滚道只是轻微变形,咱们用数控铣床重新研磨,再换套新的滚珠,精度能恢复到0003毫米以内,够用了!”李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跟你爹一样,眼里都是活儿!可数控铣床的研磨夹具还没做出来,怎么加工?”赵卫国转身跑进车间,很快推着一辆手推车出来,上面放着个自制的夹具——用废弃的钢板切割而成,上面钻着整齐的孔,还装着可调节的定位螺栓。“这是我跟周明师傅学的,用螺栓定位轴承,再用百分表校准,保证研磨时不会跑偏。”他说着就演示起来,双手转动夹具的手柄,百分表的指针稳稳地指在零位。赵铁山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突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也是这样在沈阳机床厂的车间里,拿着自制的工具修复报废的齿轮,老厂长站在一旁,眼里满是赞许的光芒。
修复轴承的那几天,赵卫国几乎住在了车间里。白天跟着李师傅学习研磨技术,晚上就趴在赵铁山的桌前,修改高原机床的加热装置图纸。赵铁山则在一旁指导,给他讲东北冬季施工的经验,讲润滑脂的凝固点与温度的关系,讲如何通过调整齿轮的模数来适应高原的低气压。有一次,两人因为加热装置的功率问题争论起来,赵卫国坚持要用大功率的电阻丝,说这样升温快,赵铁山却认为功率太大容易过载,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赵铁山提议:“咱们做两个样机,一个用你的方案,一个用我的方案,通电测试二十四小时,看哪个更稳定。”测试结果出来时,两人都笑了——赵卫国的方案升温快,但耗电量大,连续运转十二小时后就出现了过热现象;赵铁山的方案升温慢,但稳定性强,二十四小时后温度依旧稳定。赵卫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爸,还是您的方案好。”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想法没错,升温快是优势,咱们可以把两个方案结合起来,用小功率电阻丝预热,达到温度后自动切换到保温模式,既节能又稳定。”在父子俩的共同修改下,加热装置的图纸终于定稿,石继军收到图纸后,连夜发电报回来:“方案可行!已安排曲靖厂试制,月底就能送高原测试!”
赵铁山坐在轮椅上,看着埋头整理图纸的儿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车间远处的机床嗡鸣交织在一起。赵卫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指尖摩挲着图纸上的加热装置草图时,眼里有专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