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震颤从座椅的金属骨架里传上来，穿过那层薄薄的坐垫，撞进莱茵的尾椎骨，顺着脊柱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那台v型10缸柴油发动机在小九的身体里咆哮着，声音不像她前世在视频里听过的那种——低沉、浑厚、带着柴油机特有的、像石子碾碎石子的颗粒感。小九的声音更干净，更尖锐，像一头被压缩进钢铁躯壳里的猛兽，憋了二十五年，终于可以吼出来了。
那些从她血管里流出来的血肉组织，不只是覆盖在发动机的表面。它们渗进去了。莱茵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那些暗红色的、带着微弱体温的菌丝，缠绕在气缸的外壁上，钻进冷却液管道的缝隙，包裹住曲轴的每一个拐臂。它们不是替代，是强化。气缸壁被加固了，活塞环和缸套之间的间隙被某种她说不清的物质填满了，燃烧室的气密性比出厂时还好。燃料也不是普通的柴油。小九从虚空里偷来的东西，混在那些特制的燃料里，在气缸里炸开的时候，活塞受到的推力比设计值大了将近一倍。
莱茵不懂发动机。她只是坐在车长座里，听着那台机器的轰鸣，感觉着座椅下面传来的震颤，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90式，正常的输出功率是1500匹。小九这个状态——她把手掌贴上身旁那片暗红色的血肉组织，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像体温一样的温度——大概翻倍了。3000匹。一辆五十多吨的主战坦克，塞了一台3000匹马力的发动机。
她嘴角翘起来，在心里吐嘈：小九这个状态，别说越野极速了，她都敢跑拉力赛。公路跑一百公里每小时，真正的公路大运。履带在地上刨出两道白烟，车身低低地伏着，像一头贴地飞行的铁兽。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胸口那颗心脏跳得比发动机还快。
她从车长塔探出半个身子，风从舱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眯着眼睛，手指着车尾的方向，那条她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勉强能容一辆坦克通过的路。
“小九，先倒出去。脱困。”
脑海里传来那个软糯的声音，像在热水里化开。“好的，主人。”
发动机的咆哮声骤然增大。不是那种勉强的、被逼到极限的嘶吼，是轻松的、游刃有余的、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的那种增大。履带碾过碎石，车身往后一坐，然后那辆在废墟里卡了二十五年的90式，几乎毫无阻碍地从那堆瓦砾中爬了出去。混凝土碎块被履带碾成粉末，钢筋被压弯然后弹开，那面塌了一半的山墙在车尾擦过去的时候晃了晃，又晃了晃，最终没有倒。莱茵趴在舱口，看着那些被她甩在身后的废墟，看着小九的尾装甲板上沾着的灰尘和碎屑，觉得这辆车根本不像是从坟场里爬出来的，它像是刚从生产线上开下来的。
然后叮的一声。
不是发动机的声音，不是履带的声音，是金属被什么东西刺穿之后发出的、脆生生的、像琴弦崩断一样的声音。整辆车向左前倾斜，不是慢慢地歪，是突然地、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一样地栽下去。莱茵的身体跟着往左一晃，额头磕在舱盖的边缘，疼得她嘶了一声。引擎还在转，但履带不动了。整辆车像一头被绊住了腿的野兽，蹲在原地，动弹不得。
莱茵从车长塔上滑下来，跳下车，脚踩在碎石上，差点崴了。她绕到车头左侧，趴在地上，把脸贴着那些冰凉的、湿漉漉的碎石，往车底看。液气悬挂。那个粗壮的、裹着橡胶防尘套的液压缸，正在往外漏油。不是渗，是漏。红色的液压油从一个小洞里滋出来，在车底的石子上汇成一摊，亮晶晶的，像血。那根刺穿它的东西还嵌在液压缸里——一块三角形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的钢筋混凝土碎块，被右侧履带碾飞之后，在车底弹了一下，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左侧第一组负重轮的液压缸里。
莱茵趴在地上，看着那根钢筋，看着那摊越积越多的液压油，看着小九那辆五十多吨的身体因为一个拳头大的洞而歪在路边。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她在网上看过的、日本战车表演时出的丑相。90式在秀机动喷油的，10式在演习上履带脱落的，74式履带脱落的。那时候她坐在屏幕前，笑得前仰后合，在弹幕里打了一串“哈哈哈日本战车日常”。现在她自己的90式，她亲手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流着她的血、长着和她同源血肉的90式，在她第一次发动它的时候，被一块飞起来的钢筋混凝土扎破了液压缸，歪在了路边。
她憋着笑。憋得很辛苦。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但牙齿还咬着嘴唇，把那声“噗”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小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还是那样软软的、甜甜的，但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主人，我感觉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但看在我是你的一部分上，我就不追究了。”
莱茵趴在地上，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但她没有笑出声。小九又想了想，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