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从纸板墙上的门帘后面冲出来的时候，莱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团橘色的、带着两条马尾的影子，裹着一阵风，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结结实实地撞进她怀里。莱茵的后背撞上身后的纸板墙，那面薄薄的、用胶带缠了几圈的隔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往里凹了一大块，勉强撑住了没有倒。延珠的双手死死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妾、妾身明明已经交了那么多朋友——”延珠的声音从她肩膀下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每一片都湿漉漉的。“为什么——为什么——”
莱茵的后背抵着那面快要散架的纸板墙，两条胳膊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橘色的脑袋，看着那两条被兔耳发带绑着的马尾随着哭泣一抽一抽地颤动，看着那双平时亮得刺眼的红色眼眸此刻被泪水糊成一团，什么光芒都没有了。她的表情在油灯的光里慢慢地、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浮上来一层温和。
“原来延珠小姐还没有习惯于孤独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盏油灯的火苗被风吹过之后、重新稳住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推开延珠，只是把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拍，只是放着。“延珠小姐真是感性呢。”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词。“我没有说这样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到几乎要被延珠的哭声盖过去。“这不适合这个世界。”
延珠的哭声顿了一下。不是停了，是卡住了，像一盘被突然按了暂停的磁带。她还在抽泣，肩膀还在抖，但那个“哇”没有了，只剩下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她抬起头，那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从莱茵的肩窝里露出来，眼角挂着两颗还没滚下来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她看着莱茵——这个被她扑倒在纸板墙上的、比她矮半个头的、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不适合这个世界”的小女孩，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注意力已经被那句奇怪的话勾走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沙的质感，像砂纸在木头上磨了一下。
莱茵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那个笑不太自然，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怎么弯，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答案的那种笑。“延珠小姐能不能先从我的身上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延珠箍在自己腰上的那两条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还挂着泪珠的脸。“不是每个受诅之子的体质都像延珠小姐那么好。”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意思承认的秘密。“说实话，你刚才的飞扑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延珠愣了一下。那双被泪水泡得红通通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在莱茵身上的姿势，又看了看莱茵那张确实有点发白的小脸，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胳膊从莱茵腰上弹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地上一块翘起来的纸板边缘，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对不起——”她的声音还是沙沙的，但那个哭腔已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忙脚乱的慌张。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自己裙摆的边缘，捏得指节发白。
莱茵摆摆手，从纸板墙上直起身来，揉了揉被撞得有点疼的后背。“没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蹲下来，把刚才被撞歪的那块纸板重新按回原位，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延珠。油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被暖光裹着，一半藏在阴影里。
“这很简单。”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事实。“在那些人的眼里，我们永远是异端。”她把“异端”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个不需要翻译的外来词。“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威胁，他们害怕，愤怒，恐惧，讨厌——”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延珠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盏跳动的油灯上。“这是自然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延珠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
“我们跟他们，绝无作为朋友的可能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板里，钉到底，钉到看不见钉帽。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晃过一层暖黄色的光，然后恢复平静。延珠站在那里，攥着裙摆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莱茵，看着那双和她一样颜色的、猩红色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莱茵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等她自己把那句话咽下去，或者吐出来。远处那盏油灯安静地烧着，火苗不再跳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靠得很近，但没有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