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把那背包甩上肩膀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背包太沉了。睡袋、压缩口粮、净水器备件、急救包，还有几套换洗的衣服，把整个帆布包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咬着牙关勉强合拢，像一只吃撑了的大肚子青蛙。她往前迈了一步，背包在身后晃了一下，重心往左边偏，她又迈了一步，稳住了。
然后她站在莲太郎面前，把裙摆提起来。手指捏着黑白色的布料，指节干干净净的，新长出来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膝盖弯下去，弯腰的角度不大，但很认真，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个想了很久的仪式。
“这段时间，多谢莲太郎大哥的关照。”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姿势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此别过。”
莲太郎靠在那扇铁门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目光从她肩上那个鼓得变形的背包移到她身上那件还簇新的女仆装，又移到她弯下去又直起来的腰。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更直接的。“你这次又要去哪？”
莱茵正准备翻身上车。一只手搭在负重轮的边缘，另一只手扒着炮塔侧面的扶手，一条腿已经踩上了履带。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住了，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电影画面。
她转过头，看着莲太郎，从那个歪着的姿势里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了一点，另一只眼睛亮亮的，像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珠。
“我要离开界碑区域。出去和小九历练磨合一下。”她的声音从那个歪着的姿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被担心的轻快。“没关系啦。小九可是坦克呢。”她拍了拍身下的装甲，掌心下面是一片冰凉的、覆着纳米膜的金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坦克。”
她没有等莲太郎再问什么，把那条踩在履带上的腿用力一蹬，整个人翻上了车体。背包在身后晃了一下，差点把她带倒，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炮塔座圈的边缘上，嘶了一声，但没有停。
她蹲在炮塔后面，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货架里。手指在捆扎带上绕了几圈，拉紧，打结，再拉紧，确认它不会在颠簸的路面上掉下去。然后她站起来，掀开车长塔的舱盖，钻了进去。
她的身体消失在舱口里，但只消失了一半。她撑着舱盖的边缘，从那个圆形的开口里把整个上半身探了出来，双手搭在车长塔的金属边缘上，指尖朝前，掌心向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艘船的船长站在舰桥外面眺望自己的航线。
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成一面小小的旗。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被气流裹紧，裙摆贴在腿上，围裙的系带在身后猎猎作响。她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那样站着，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姿态松弛得像站在一辆敞篷阅兵车上。
“莲太郎大哥，再见了。”
她在心里把那个命令送出去，没有出声，只是把念头放在脑子里最前面的位置。“小九，我们走。往东。目标39区，巨石碑边境。”
小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软软的，但比平时多了一层认真。“主人，小九明白了。”
发动机的声浪从低沉的怠速往上扬。不是那种突然炸开的轰鸣，是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履带碾过碎石，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前滑。速度不快，比来时慢得多，慢得像在等谁开口喊一声“等一下”。
莱茵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始终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焊在车长塔上的雕像，风吹不动，颠簸不摇，只有头发和裙摆在风里张扬。公寓楼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变小，那扇铁门从一道清晰的轮廓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莲太郎和延珠的影子从两个分开的人形变成两个靠在一起的、模糊的点。
直到那两个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把手从车长塔边缘收回来。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舱盖边缘，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通往界碑的路，眯起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故意摆出来的样子了，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照镜子时对自己点了点头的那种笑。
小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主人，刚才那个姿势，练过？”
莱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搭在舱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在风里虚虚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放在膝盖上。
小九没有再问。发动机的声浪稳稳地维持在同一个频率上，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翻书。她们朝东边开过去，朝那片被巨石碑圈起来的、人类最后的领地的边缘开过去，朝那片她还没有见过、但已经在梦里去过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