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没有时间去想小九那炮是不是故意的。她把引导轮用麻绳拖在身后,顺着坡面继续往下走,眼睛扫过每一丛灌木、每一道被炸开的树根、每一块翻起来的泥土。那个负重轮比引导轮大得多,也沉得多,飞不了太远,但周围的树太密了,能见度被枝叶切得支离破碎,她得蹲下来,拨开那些被弹片削断的枝条,从交叠的阴影里一块一块地翻。
然后小九那边就炸了锅。
机枪声从坡上面传下来,不是那种零星的、试探性的点射,是连成片的、像有人在撕一匹永远撕不到头的布。勃朗宁2的声音她太熟了——前世在游戏里听了无数遍,那种厚重、沉闷、带着金属回响的节奏,是任何一个《战争雷霆》玩家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动静。但隔着屏幕听和站在坡底下听是两回事。声音从树冠上面压下来,震得她胸腔发闷,弹壳落地的叮当声混在里面,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那些原肠动物被那一炮吓得魂都飞了——不对,不是吓的,是激的。它们那点被排除在进化范围外的小脑袋,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一辆没有人的坦克会自己开火,但“动静最大的东西就是最危险的东西”这个道理,它们比谁都懂。所以它们朝着小九去了,一群一群地,从树缝里、从灌木丛底下、从那些莱茵看不清的阴暗角落里涌出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朝着那挺还在咆哮的重机枪扑过去。
莱茵没有抬头。她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树干旁边,把手指伸进泥土里扒了两下,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她把那东西从泥里拽出来,翻了个面,然后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半个负重轮。从轴心往外的位置被炸断了,断面歪歪扭扭的,像被人用钝刀硬生生砍开。边缘卷得厉害,橡胶轮缘崩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挂在金属骨架上,摇摇欲坠。那个反坦克地雷在泥土里埋了十年,装药早就被潮气和微生物啃掉了一大半,威力大不如前——但对于离它最近的这个负重轮来说,还是太够了。
莱茵蹲在那里,把这个半个负重轮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不能用。至少不能完整地用。她把那半个轮子放在膝盖上,抬头往坡上看了一眼。机枪声还在响,节奏没有乱,但比刚才更急了,像一个人在加速的心跳。她把手里的半个负重轮放下,继续往下走。
拖得越久越危险。这个道理她懂。所以她没有停下来想“怎么办”,只是继续找。小九能撑住,她知道。那挺2被小九的血肉组织加固过,弹药是从虚空里偷来的,打不完,卡不了壳,过热了也能自己降温。但小九只有一挺机枪,而那些原肠动物不知道有多少。所以她得快点,再快一点。把那个还完好的负重轮找到,扛回去,让小九修好自己,然后离开这片林子。
她把步枪往身后甩了甩,防止枪带挂住树枝,猫着腰,继续往坡下走。身后那半个负重轮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被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照着,像一个被人掰断了腿的、再也跑不起来的玩具。她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把那半个轮子的位置记下了。万一找不到完整的,那半个也得拖回去。半条腿也是腿,总比瘸着强。
莱茵扒开身前的灌木丛,手指拨开那些被弹片削断的、还挂着碎叶的枝条,往下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半块负重轮卡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断面朝上,边缘卷得比刚才那块还厉害,橡胶轮缘崩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圈光秃秃的金属骨架。她蹲下来,把那半块从石缝里拽出来,翻了个面,确认了一下——是同一只,从轴心炸开,分成了两半,一半她刚才捡了,另一半在这里。两半合在一起,大概还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她叹了口气,把这半块也穿起来,拖在身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地堡。四四方方的,混凝土浇筑的墙壁厚实得离谱,表面被风雨啃出一层灰白色的苔痕,但棱角还在,边缘笔直,没有一处坍塌。朝南的窗口对于一个地堡来说过分的大,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这种结构——二战风格的方地堡,结实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蘑菇。门口的石头还在,扁平的,像一张被压扁了的凳子,表面被磨得光滑,青苔从边缘往中心爬,爬了一半,停在那里。她环顾四周。石头,地堡完整的外墙,那棵从侧面斜着长出来的、被雷劈过一半的枯树。全对上了。前世的画面像被人按了播放键一样涌进脑子里——莲太郎,千寿夏世,那个她曾经隔着屏幕看过很多遍的、点着篝火的、弥漫着灰尘和希望的空间。
莱茵站在地堡门口,右手指天,愣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把那两块负重轮碎片在怀里抱紧,嘴角翘起来,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整理书架时突然发现了一本以为自己丢了的旧书的那种笑。她当然有一个好主意。但不是现在。
她把那两块碎片用绳子紧了紧,转身,朝坡上走。轮毂的重量拉得她双腿发抖,膝盖弯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步枪在身后晃来晃去,枪托时不时磕在她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