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把探出车长塔的半截身子缩了回去。
舱盖合拢的那一瞬,外面的世界被切断了——月光、树影、地堡里篝火的噼啪声、夏世平稳的呼吸声,全都被那层装甲隔绝在外。车内只剩下小九特有的气息,淡淡的铁锈味裹着血肉组织的温热,像被塞进了一个活物的腹腔。
她蹲下身,膝盖抵在车长席的坐垫边缘,伸出手,轻轻抚上身前炮手位的火控计算机。
那里嵌着小九的大紫脑袋。
淡紫色的组织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泽,像被水浸透的丝绸,可摸上去却是硬的。坚硬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带着一丝不属于金属的温度——不是冰冷的,是温的,像摸着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莱茵的指尖沿着那些介于大脑沟回和机械接口之间的纹路缓缓滑过,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
小九没说话,但那种搏动的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点。
莱茵双手抓住舱盖的把手,用力往下一拉。金属与橡胶密封圈咬合的声音沉闷地响起,锁紧机构咔嗒一声卡入位。车内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火控系统界面上几排幽绿色的指示灯,把小九的紫色脑袋染上一层诡异的光边。
“刚才莲太郎大哥回话了。”
莱茵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内显得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点回音。她重新坐回车长席,手掌贴上小九的脑袋,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确定了蛭子影胤的位置。”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倒映着幽绿色指示灯的光,像两簇在暗处跳动的火苗。
“上次我没敢给他的惊喜——这次翻倍给他。”
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不是刚才夸小九时那种软绵绵的甜,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带着报复快感的东西。她的指尖在小九坚硬的表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手,挺直腰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呼吸放缓。
眼神变了。
“射击参数——”
声音陡然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清晰、干燥、不带任何感情波动。这不是莱茵平时那个带着“安啦安啦”尾音的腔调,而是另一个她——那个在某个她不愿回忆的时刻被淬炼出来的、会下达开火命令的她。
经纬度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一串没有温度的密码。
“高爆榴弹,一发试射。”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内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自动装弹机动了。呲啦啦——那是提弹臂在滑轨上移动的声音,尖锐、粗粝,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钢板。弹仓的选弹机构咔嗒一声咬合,一枚120毫米口径的尾翼稳定榴弹被推弹链从弹架上拽出来,弹体擦过导向轨,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然后,推弹杆猛地向前一顶——哐。
榴弹入膛。
炮闩闭合的声音比入膛更沉,像一头野兽把牙齿咬紧。
与此同时,火控计算机开始运转。
原本这台计算机是为直射火力设计的——计算平射弹道、测算目标距离、修正风偏和移动提前量。但现在,在小九的意识驱动下,那些为直射而生的电路和算法正在被硬生生地拧向另一个方向。经纬度坐标被拆解成数字,数字被塞进曲射弹道模型,模型再反推出方位角和仰角——整个过程在不到一秒内完成,火控系统界面上幽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像一只发了疯的萤火虫。
莱茵能感觉到小九在“用力”。
那种感觉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而是通过她和小九之间那条意识连接传过来的某种模糊的触感——像有个人在你脑海里咬紧牙关。
双机收到信号。
炮塔开始向右旋转。电机驱动着数十吨重的钢铁结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车体内壁都在跟着微微颤抖。莱茵的屁股能感觉到座圈转动时传来的震动,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炮塔转动的速度不快,但那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感让人本能地想要抓紧什么。
转动停止。
炮口再次上扬。
液气悬挂早已把车尾压到了最低,炮管本身就翘着一个诡异的角度。现在,在双机的驱动下,炮尾微微下沉,炮口再度抬高,像一只正在瞄准天空的钢铁长矛。
莱茵深吸了一口气。
她缩回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开炮声太大了。
她受不住。
车内安静了大约半秒。
然后——
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来的。炮膛内的高压燃气在千分之一秒内膨胀,将弹丸推出炮管的同时,也把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巨响塞进了整个车内空间。空气本身都在震,莱茵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狠狠擂了一拳,耳膜尖叫着发出抗议,牙齿根部泛起一阵酸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