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小九车尾两侧的排气格栅猛地喷出炙热的废气。
不是柴油机那种裹着碳颗粒的黑烟——小九燃烧的是特殊的高能燃料,废气在排出格栅的瞬间几乎是透明的,只在月光里折出一层微微扭曲的热浪。那道热浪从格栅的缝隙里挤出来,向两侧翻卷,把她身后的空气烤得恍惚了一瞬。这样也好,不然给小九车屁股熏黑了那就太可惜了。蓝白灰的浅色涂装要是被熏出一层油黑的积碳,洗起来麻烦不说,侧裙板上那个白发初音变种的图案也会被糊得看不清脸。
车身一震。
不是顿挫,是力量从静止到爆发的那一瞬间,整个车体像一头蹲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松开了绷紧的肌肉。发动机的强劲动力顺着传动轴导入主动轮,主动轮的齿牙咬住履带销,履带板一块接一块地绷紧、碾动、把力量传递给地面——五十多吨的车体被这股力量从坡顶推了出去。
冲下去。
坡道大约三十多度,不算悬崖,但也绝对称不上缓。小九的车头往下一沉,整辆车从水平姿态变成了前倾,液气悬挂在重力突变的瞬间自动调整,把车体的俯角控制在履带还能有效抓地的范围内。下坡的速度不是溜下去的,是冲下去的——发动机还在输出,履带还在主动向后刨动,把坡面的泥土和碎石大把大把地甩向身后。
向着被原肠动物血肉铺满的城市边缘冲去。
那片黑红色的地面正在坡底等着她。从高处往下看,月光把它照得像一片静止的、粘稠的湖。湖面反射着细碎的、暗沉的光,边缘不断有新的原肠动物从废墟和森林的方向涌进来,踩上那片血肉铺成的地面时脚爪会陷进去一小截,再拔出来的时候带起黏稠的丝状物。
莱茵紧紧抓住车长塔边缘。
双手,十根手指全部扣上去。指节扣住那道焊痕,掌心的皮肤被金属边缘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风从正面毫无保留地撞上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因为现在是下坡,车速加上坡度,迎面风速翻了一倍不止。她的白发被整个儿向后扯去,发根都在被风往后拽,露出整张脸。眼睛被风逼得眯成两条缝,睫毛在气流里剧烈抖动,眼角被吹出了生理性的水光。耳边全是风声。
不只是风声。小九那台动力澎湃的引擎正在全力咆哮,转速表在莱茵脑海里的感知中疯狂右摆,每一个气缸都在以最高频率爆燃,排气格栅里喷出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引擎声不是“响”,是“满”——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耳朵,填满整个听觉通道,让耳膜除了接收这个声音之外再也装不下别的。
履带摩擦的声音夹在引擎声和风声之间。金属履带板碾过坡面的碎石和硬土,发出吱呀吱呀的连续不断的尖细摩擦声,像一只巨虫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履带销和主动轮齿咬合的位置发出更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咔、咔、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数着履带转过的圈数。
然后是一种新的声音。
碾过原肠动物血肉和甲壳时的声音。不是脆的,是闷的。甲壳在履带底下被压碎的时候会先发出一声短暂的、尖锐的咔嚓,然后立刻被闷进血肉里——因为甲壳下面是肌肉和内脏。履带把整具躯体压进地面,体液从甲壳的裂缝里被挤压出来,发出湿润的、黏腻的噗嗤声。这个声音连成一片之后,变成了一种不断持续的、让人后槽牙发酸的碾压声。五十多吨的车体碾过血肉铺成的地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湿毛巾上,每前进一米都在身后留下两道更深的、被彻底压实了的肉泥轨迹。
小九则是左右开弓。
炮塔在旋转,电机驱动着数十吨重的钢铁结构在座圈上平稳转动,把炮管从正前方摆向左侧。同轴机枪和主炮并列安装在炮塔正面,炮管指向哪个方向,同轴机枪的枪口就指向哪个方向。机枪开火了——不是重机枪那种沉稳的点射节奏,是更快的、更密集的连续击发。同轴机枪的弹头从炮塔正面倾泻出去,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由曳光弹连成的亮红色虚线。弹链从弹药箱里被不断抽出来,弹壳从抛壳口跳出,叮叮当当砸在炮塔内部的地板上。
车顶的重机枪则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勃朗宁的枪身在枪架上旋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枪口指向车尾右后方的扇形区域——那是同轴机枪覆盖不到的死角。枪声传来,混合着风声变得闷了一些,但节奏依然清晰:哒哒,停顿,哒哒哒哒。重机枪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炮塔顶部的装甲上弹跳几下然后滚落,有几颗顺着炮塔侧面的弧度滑下去,掉进履带卷起的血肉泥浆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两挺机枪的火力线在小九周围织成了一张交叉的网。同轴机枪扫射正前方和左侧,重机枪压制右侧和后方,中间的空隙由炮塔的旋转不断填补。原肠动物从任何一个方向冲过来,都会在进入有效距离之前先撞上其中一条火力线——弹头穿透甲壳、撕裂肌肉、把它们的冲锋势头打停在半途。
哪怕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