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听得姜远说开挖运河,可能是千古功绩,也亦有可能是滔天大祸,不由得怔住了,咽了咽口水:
“贤弟,祸从何来?”
姜远放下茶杯,一双俊目紧盯着伍泽,看得他后背有些发毛。
姜远见伍泽的神色茫然,前倾了倾身体,缓缓说道:
“伍师兄,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十万的俘虏交给你么?让你来主持开挖运河么?”
伍泽沉眉想了想,说道:
“愚兄不知。
虽说我工部掌天下土木、水利修建,有统筹调拨物料、分派傜役之权。
但师弟让尉迟大帅押回十几万俘虏,陛下又恩准为开挖运河拨下粮草,格物书院也有精通格物的学子可用。
开挖运河之事,按常理来说,让任何人来主持都是可行的。”
“事实上,开挖运河之事刚提出来时,户部张大人便想排开工部揽过去。”
“但陛下说,是师弟你指名让愚兄来主持,所以这个差事便落在了我头上。
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说你将此拾手能捡的大功给了我,是因为你与我伍家走得近,我是你师兄…”
姜远闻言,愣了愣后大笑道:
“他们的意思是,我循私?呵,他们以为这是白捡的功劳,可笑!”
伍泽道:“愚兄自然知道师弟不会徇私,但这功劳却是实的,旁人暗中议论不可避免。”
姜远将笑声一收:
“开挖运河不用征傜役有十几万人可用,不伤民。
如今大周粮草虽不说满仓,但亦有剩余,陛下拨出粮草来,不伤财。
在这种情况下,看起来谁都可以来主持,我偏偏向陛下谏议师兄来主持,旁人自然会觉得我徇了私。
可天下哪有真白捡的功劳?
旁人只觉得万事俱备之下,拴条狗都能胜任,他们只不过是只看得见功劳不见祸事罢了。”
伍泽凝声问道:“师弟,你几次言及祸事,到底是何祸事?”
姜远坐正了身子,沉声说道:
“开挖运河如此大的事,除了那十几万的俘虏之外,其他参与的人何其多,动用的钱粮又何其的多,其中可图之利,又是何其之巨。
伍师兄,你从这些方面想想,你觉得这里面会不会兹生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伍泽闻言整个人都震了震:
“师弟的意思是说…”
姜远观伍泽的神色,知道他定然已经想到了,缓声说道:
“别的且不说,单说俘虏傜役的粮草,十几万人每天所需的粮草,便是近十万斤之巨。
只要从每人额订的粮草中,每天克出来五钱,那是多少粮食?值多少钱?”
换作别人听得姜远这么说,肯定会搬出一套粮草交接流程来反驳姜远。
但伍泽听得这话,半句都没有提物资交接流程什么的,反而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是伍禹铭的长孙,又岂会是愚蠢之辈?
他自然知道,再好的交接流程都需要人来执行,只要是人来执行,就会有漏洞,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难保不会有人会起贪念。
姜远接着说道:“除了粮草,修运河还需用到水泥,有些地方甚至还要用到红砖,这些物资价值也不菲。
你还向陛下要了炸药开山炸石,如若一个疏忽,被人私藏了些炸药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么?”
伍泽冷汗淋漓:“师弟,你与愚兄说实话,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姜远也不再绕弯子了:
“我在回燕安时,途经济洲西山村运河工地,便到工地瞧了瞧。
偶然发现,西山村工地上的俘虏喝的是涮锅水,吃的是麦麸与稻糠制成的黑窝头。
即便是那种东西,俘虏们每顿也只能吃到一个。
工地管事的官员告诉我,俘虏们每天的粮草配额中,是有半斤粟米的。
那些粟米哪去了?”
“我还查出,西山村运河工地开工五个月,减员便达三千四百余。
这还只是我在西山村所见到的,那小李庄段、肃南段工地又是如何?
其他物资,又会是什么情况?!
这些你都清楚吗?”
伍泽的脸变成了铁青色:
“好胆!那些狗东西敢贪墨粮草!实是当杀!”
姜远将语气放缓了:
“西山村工地的俘虏因高强度劳作,又吃不饱,导致一直死人。
若长期以往,会将俘虏们逼至死地,让他们看不到一点希望与生机。
若伍师兄是他们,面对横竖都是一死的困境,你会如何选择?”